陆青峰刚从村里回来,浑身是泥。今天跑的是双河村,最远的一个,骑了两个多小时自行车,回来天都黑了。
他把沾满泥的裤子脱下来扔在门口,坐在床边喘气。手机响了。
掏出来一看,苏清月。
他接起来,嘴角已经不自觉往上翘了。
“喂,清月。”
“陆青峰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疲惫,但听见他的声音,好像轻快了一些,“你干嘛呢,喘成这样?”
“刚从村里回来。双河村,最远那个。”陆青峰往后一仰,躺在床上,“你呢?又加班?”
“嗯,刚弄完一个材料。”苏清月顿了顿,“怎么样,清溪乡的日子好过吗?”
陆青峰笑了。
“好过?你猜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,然后苏清月说:“听这语气,不太好过。”
陆青峰想了想,把最近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赵德厚那场鸿门宴。四大痛点的摸排。三本台账的建立。
他说得轻描淡写,没讲那些细节——没讲赵德厚那句“有些事管了反而不好”,没讲那二八大杠掉沟里的事,没讲每天吃馒头就咸菜的日子。
但苏清月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听起来比我想象的还复杂。”
“是复杂,但也没那么可怕。”陆青峰换了个姿势,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,“至少我现在知道问题在哪儿了。村干部队伍、政策落实、基础设施、信访积案,四条。每一条都够喝一壶的,但至少知道往哪儿使劲。”
苏清月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心态,行。”
她又问:“那个赵支书,后来还有动作吗?”
陆青峰想了想:“暂时没有。但肯定不是结束。他那句话撂在那儿,等着看我怎么接招呢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接?”
“先不动。把台账建起来,把情况摸透。该记的记下来,该留的证据留着。等他再出招的时候,手里有东西。”
苏清月说:“行,稳着点。别硬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苏清月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认真了点。
“需要我帮什么忙吗?发改委这边有些政策资源,说不定能用上。”
陆青峰想了想。
“暂时用不上。”
他顿了顿,把心里话往外掏。
“现在最缺的不是政策。政策文件我包里有一摞,中央的、部里的、省里的、市里的、县里的,都有。问题是落不下去。为什么落不下去?根子在执行力上。乡里没人推,村里没人干,老百姓没人信。这个,不是政策能解决的。”
苏清月听着,没说话。
陆青峰继续说:“你放心,我能搞定。这才刚开始,慢慢来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苏清月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点心疼。
“你瘦了没?”
陆青峰愣了一下。
“啊?”
“我问你瘦了没。”苏清月的声音轻轻的,“那边伙食肯定不好。你是不是天天吃馒头就咸菜?”
陆青峰笑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还不知道你?”苏清月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,“陆青峰,你得吃饭。人是铁饭是钢,你天天那么跑,不吃好点怎么行?”
陆青峰心里暖了一下。
“放心,我有数。乡里食堂还行,有菜有肉。”
他没说那“有菜有肉”是啥样——白菜炖土豆,偶尔有点肥肉片子。
苏清月显然不信,但没拆穿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