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峰从文件堆里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。一周了,整整一周。
这一周他干了什么?看完了近三年的一号文件,写了三千字综述,又看了两遍《公文处理规范》,还帮着刘姐校对了两次简报。每天七点半到办公室,晚上八点以后走,中午就在食堂扒拉一口,回来继续看材料。
累吗?累。但比起上一世在省直熬的那些夜,这点累不算什么。
更重要的是,这一周他把处里十几个人认全了。
靠门口第一个格子间是刘姐的。刘姐全名刘桂芳,四十岁,主任科员,在处里干了快十年。她是个热心肠,第一天就告诉他食堂哪个窗口好吃、开水房几点人少、复印机卡纸了找谁修。但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刘姐爱聊天。
不是那种瞎聊,是那种“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乱说”的聊。谁和谁不对付,谁要提拔了,谁最近挨批了,谁家里出事了,她门儿清。而且她说话有分寸,不该说的不说,该说的点到为止。
比如昨天,她路过陆青峰位子的时候,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小陆,以后有啥不懂的,问张处,别问老王。”
陆青峰抬头看她,她已经走过去了,跟没事人一样。
老王叫王建国,五十出头,调研员,坐在办公室最里面靠墙的位置。他的主要工作是收发文件、跑腿送签,偶尔帮大家复印材料。据说他当年是某省高考状元,进部委的时候风光得很,二十多年过去,还是个调研员。
有人说他年轻时得罪了领导,被发配冷宫;有人说他自己不求上进,混日子等退休。陆青峰观察了几天,发现老王确实不爱说话,别人聊天他不插嘴,别人干活他不掺和,到点来,到点走,多一分钟都不待。
但有一次,陆青峰看见他在看一份文件,看得特别仔细,边看边在本子上记什么。那眼神,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等他发现陆青峰在看他,马上合上文件,站起来去倒水了。
陆青峰心里有数了。
张处长,他的“师傅”,全名张国强,副处级调研员。这一周,张处长跟他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。每次都是给他一堆材料,说“看看这个”,或者把他写的稿子拿回去,第二天还给他,上面批满了红字。
那些红字批得特别细——这里逻辑不通,那里数据不准,这个表述不严谨,那个词用得不恰当。陆青峰上一世写过多少材料,自认为水平不错,但看张处长的批注,每次都觉得自己还差得远。
后来他听刘姐说,张处长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八年了。和他同年进部的人,有的已经升了副司,有的下派当了副市长,他还在这儿改别人的稿子。
“张处业务是真行,就是不会来事儿。”刘姐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上面换了几茬领导,都夸他材料写得好,但一提提拔,就没人说话了。”
陆青峰没接话,但他记住了。
还有几个年轻人,都是这几年进来的,有男有女,各自埋头干活,偶尔凑一起抽根烟、聊聊天。陆青峰跟他们还没混熟,见面点个头,说两句“吃了没”“走了啊”,仅此而已。
最让陆青峰留意的,是张磊。
张磊比他早一年进部,名校硕士,戴个眼镜,长得斯斯文文,见谁都是一脸笑。第一天认识,张磊就特别热情,给他倒水,带他去认复印机在哪儿,告诉他哪个会议室开会要注意什么。
临走的时候,张磊拍了拍他肩膀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小陆,咱处里水深,你慢慢体会。”
说完就走了,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。
陆青峰当时没吭声,但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句话他太熟了。
上一世在省直机关,也有这么一个人,见谁都热情,什么都告诉你,最后把所有人都卖了。那人后来因为跑官要官被处分,进去之前还拉着他的手说“兄弟,我对不起你”。
张磊那眼神,跟那人一模一样。
陆青峰留了个心眼。这一周,他有意无意地观察张磊。
张磊确实能写。刘姐让他帮忙校一份简报,他十分钟就弄完了,一个错字都没有。张处长分给他一篇稿子,他两天就交了,据说领导还挺满意。他还会来事儿,看见周处长进门,马上站起来打招呼;看见哪个老同志搬东西,马上过去帮忙。
但陆青峰注意到一件事。
有次张磊接电话,声音不大,但他路过的时候听见了几句:“……王司长那边您放心,材料我亲自盯着……对对,我跟他说了,肯定没问题……”
挂了电话,张磊看见他,笑了笑:“一个老乡,瞎聊。”
那个笑,跟平时不太一样。
还有一次,处里开会讨论一份材料。张磊发言的时候,把几个同事的想法说成自己的,还说得特自然,好像本来就是他想出来的。散会以后,有个同事在走廊里嘀咕:“明明是我想的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