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“顺手”意味着对方强大到不需要图谋。而面对一个不需要图谋你的强者的善意,唯一合理的反应——是臣服。
那将是他为这场狩猎准备的唯一的恩赐。
也是最昂贵的鱼饵。
车窗外,路灯一盏一盏向后掠过。橙色的光在车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弧线,像流星,像倒计时的刻度。
江城国际酒店的玻璃幕墙出现在挡风玻璃正前方,顶楼灯火通明。
苏长歌垂眼,看了最后一眼手表上的秒针。
22:58。
他整了整袖扣。
——
与此同时。
消防通道。
楚梦瑶的手机屏幕跳到22:58,她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。
不是冷。
是那个她孤注一掷拨出去的号码,已经过去了二十七分钟,没有任何回音。
没有短信,没有回电,没有消息。
连那个冰冷的声音都像是她的幻觉。二十七分钟前,她真的拨通了那个电话吗?真的有人接了吗?真的有人说了“待在原地”三个字吗?还是她的大脑在极度恐惧下制造的一场自我欺骗?
她不敢回拨。
如果回拨,发现那头是忙音,或者关机,或者“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”——她连最后这点支撑都没有了。
她把脸埋进膝盖。
——他不会来的。
这个念头爬上脊椎的瞬间,楼上传来一声闷响。
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。
不是那种电影里拳拳到肉的清脆声效。是一种沉闷的、软塌塌的声音,像拳头砸在一袋子面粉上。因为被打的人已经没有力气绷紧肌肉了。
然后是她爸的声音。
不是惨叫。
模糊的,遥远的,从三十七楼的某个房间里漏下来,穿过混凝土和铁皮,钻进她的耳朵。那声音闷闷的,短短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从鼻子缝里挤出来一小截。
她太熟悉这种声音了。
六岁那年夏天,她爸在工地上被一根没固定好的钢管砸断了小腿。工友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一辆面包车——连救护车都没叫,因为叫不起——从工地到县医院四十分钟的路,她爸全程发出的就是这种声音。
不喊。
因为她坐在旁边。
她爸这辈子,在她面前就没喊过疼。哪怕断了骨头,也要把声音咽回去,只留一截从鼻子里漏出来的气,短而闷,像是怕吓着她。
六岁的她不懂。
二十岁的她,听懂了。
楚梦瑶站了起来。
腿是麻的,膝盖几乎撑不住体重,她扶着墙,手掌压在冰冷粗糙的水泥面上,指尖抠进一道裂缝里,借力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。
站直的那一刻,眼前黑了两秒。
血从蹲得太久的腿里重新涌上脑子,太快了,晕。
她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,视线还在晃,但脚已经迈出去了。
——既然没有人来救。
——那就自己去。
第二步。
第三步。
帆布鞋底踩在消防通道的水泥台阶上,刮出干燥的摩擦声。
她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。李扬比她高一个头,那两个打手随便一个都能把她掰成两半。她连一把水果刀都没有。
但她爸在那上面。
她爸从来没让她一个人待过。
小学放学,别的小朋友自己走回家,她爸一定要来接。不是不放心,是怕她一个人走夜路害怕。她说不怕,她爸说那我怕,我怕我在家坐不住。
中考那年,她发高烧,四十度二,她爸背着她从家走到县医院,三公里,下着雨,一把伞举在她头顶,她爸淋得透透的,到了医院自己也烧了起来。
大学开学那天,她爸送她到火车站,站在安检口外面,举着手,一直挥,一直挥,直到她过了弯道看不见了。后来她室友告诉她,你爸一个人在站台外面站了好久,站到检票口关门才走。
——她爸从来没让她一个人面对过任何事情。
所以她也不能让她爸,一个人死在三十七楼。
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,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,吹得她满脸都是头发。
酒店的玻璃幕墙在三百米外亮着,顶楼的灯光刺眼。
她迈出第四步。帆布鞋踩在小区门口的柏油路上,右脚裸露的脚踝被夜风割了一刀,凉意从骨头缝里钻进去。
第五步。
一辆黑色辉腾,无声地停在了小区门口。
轮胎压过路面接缝的声音极轻,像猫爪踩在地毯上。
后座的车门打开。
一个男人走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