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指粗短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,但拿着那袋蔬菜的时候,动作很轻,很小心,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。
“这菜……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沙沙的,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磨,“泡开了能炒,能煮汤,能拌着吃……”
他把袋子放下,转身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破锅,往锅里倒了半袋蔬菜,又加了一瓢水,放在灶上烧。
火苗舔着锅底,水很快就开了,蔬菜在沸水里翻滚着,那些干瘪的胡萝卜粒一点一点地吸饱了水,鼓起来,变成鲜亮的、饱满的、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样子。
老张头看着锅里的菜,愣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汤,送到嘴边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他的眼睛眯起来。
那汤太干净了。
没有焦糊味,没有土腥味,没有任何这个镇子上该有的味道。
就是水的味道、菜的味道、盐的味道……干净的、纯粹的、像这个废土世界还没有变成废土的时候,像很久很久以前,人们还能在地里种出东西来、还能在河里舀水喝的时候的味道。
他的眼眶红了。
他把勺子放下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然后继续搅锅里的汤。
……
林渊站在院子中间,看着这一切。
有人看见了他。一个正在吃饼干的年轻人抬起头,嘴里还含着半口,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“远哥”。
旁边的人听见了,也抬起头来,一个接一个地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,落在他身上。
有人站起来,有人端着碗站起来,有人把饼干从嘴里拿出来……不是放下,是拿出来,攥在手心里,怕弄脏了。
“远哥。”
“远哥。”
“远哥。”
声音此起彼伏的,不大,但很整齐,像一阵风吹过麦田,麦穗一个接一个地弯下腰。
林渊看着他们,点了点头。
“都吃饱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在场的人都能听见。“别省着。吃完还有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但那些攥着饼干的手松了一些,那些端着碗的手稳了一些,那些看着他的眼睛亮了一些。
他转过身,往院子外面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老鼠。”
老鼠从人堆里挤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块没拆封的饼干。
“远哥。”
“矿场那边,分发了没有?”
老鼠摇了摇头。“正准备派人送过去。小六和三儿在收拾东西,装了两箱饼干、一箱自热食品、半袋蔬菜、五瓶维生素。”
林渊点了点头。
“多装一点。”他说。“矿上那些矿奴……现在也是咱们的人了。给他们也准备一份。”
老鼠愣了一下。
他的手指在饼干包装上停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林渊。
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……不是泪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意外,像感动,又像一种“我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”的了然。
“远哥,”他说,“那些矿奴……”
“他们是人。”林渊打断他。“得吃饭。吃饱了才有力气给我们挖矿。”
老鼠看着林渊,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我去加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,走到小六和三儿身边,弯下腰,从地上又抱起一箱压缩饼干,放在那堆东西上面。
“再加一箱。”他说。“远哥说的,矿上那些人,也给一份。”
小六抬起头,看了看老鼠,又看了看站在远处的林渊,然后点了点头,没说话,转身又去搬了一箱。
三儿站在旁边,看着那堆东西……两箱变成三箱,三箱变成四箱,再加上自热食品、蔬菜、维生素,堆得像一座小山。
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很轻,很快,还没等人看清就消失了。
……
东西装好了。
四箱压缩饼干、一箱半自热食品、一整袋脱水蔬菜、十瓶复合维生素,码在皮卡的车斗里,用绳子绑得紧紧的。
车漆早掉光了,露着底下的铁皮,铁皮上坑坑洼洼的,有些地方凹进去一大块。
老鼠站在车旁边,手扶着车斗的挡板,看着林渊。
“远哥,东西装好了。三个人,够不够?”
林渊看了看车,又看了看老鼠身后的人……黑狗、小六。
黑狗块头大,站在那儿像一堵墙,两只手抄在胸前,手指上还沾着饼干的碎屑。小六瘦一些,但精壮,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