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得很慢，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，喘口气。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，很踏实，像在丈量自己走过的路。
他们先去了总堂。那里还坐着几个人，都是猛虎帮的老人了，有的在擦枪，有的在包扎伤口，有的在发呆。周雄走进去，他们都站起来，叫一声“帮主”。
周雄站在他们面前，看着这些人的脸。有的年轻，有的老，有的脸上带着疤，有的少了耳朵。他们的眼睛都看着他，等着他说话。
“兄弟们，”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在这间屋子里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我老了，干不动了。以后猛虎帮的事，交给林远。”
他指了指身边的林渊。
没有人说话。他们看着林渊，又看着周雄，目光里有惊讶，有不解，但没有反对。
过了一会儿，一个人开口了……是个老家伙，头发花白，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拉到下巴的疤，是当年跟黑蛇帮干仗时留下的。
“帮主，您怎么说，我们怎么干。”他看着周雄，又看着林渊，“林远这小子，行。”
其他人也点了点头，有的说“行”，有的说“听帮主的”。
周雄点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。他知道，不需要多说。这些跟了他十几年的人，不需要长篇大论，不需要慷慨激昂。一句话，一个眼神，就够了。
从总堂出来，他们又去了伤员住的地方。那里躺着十几个人，有的还在昏迷，有的醒着，疼得直哼哼。周雄一个一个地看过去，有的说两句话，有的只是拍拍肩膀。
最后，他们又回到了孙豹那间屋子。
孙豹还醒着，听见门响，偏过头。
周雄走进去，站在床边。
“孙豹，我跟兄弟们说了。林远接手。”
孙豹点点头，看着林渊。
“小子，”他的声音很哑，但很认真，“猛虎帮就交给你了。别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失望。”
林渊站在床边，看着孙豹那张蜡黄的脸，那条废了的胳膊，那双还亮着的眼睛。
“豹哥，放心。”
孙豹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想笑，但没笑出来。他闭上眼睛，喘了口气。
“行了，你们忙去吧。我睡会儿。”
周雄点点头，带着林渊走出去。
门关上。屋子里又只剩下孙豹粗重的呼吸声。
……
天快黑了。
灰蒙蒙的光变成昏黄色，从西边的云层后面透出来，把整个红石镇罩在一层暖暖的、旧旧的色调里。墙上的弹孔、地上的血迹、翻倒的车辆，都被这层光裹住了，看起来不那么刺眼了。
周雄站在总堂门口，看着林渊带着几个人在布置防务。
他站在那张摊开的地图前，手指在图上点着，嘴里说着什么，旁边的人点头，然后跑开。他的动作很利索，不拖泥带水，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。
周雄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往东边那排矮房子走。
他推开那间屋子的门。阿兰正坐在床边，女儿已经醒了，坐在她腿上，手里攥着那颗圆溜溜的石子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看见周雄进来，女儿抬起头。
“爹！林哥哥给了我一颗石子！你看，圆圆的！”
她把石子举起来，给周雄看。
周雄走过去，在床边坐下，接过那颗石子。石头不大，刚好能握在手心里，圆圆的，滑滑的，灰褐色的底子上有几道细细的纹路，像干涸的河床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，把石子还给她。
女儿接过去，又翻来覆去地看，像看一件宝贝。
阿兰看着他。
“都安排好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累了吧？”
“还好。”
阿兰没再说话。她伸出手，把他额前那缕花白的头发拨到耳后。手指碰到他鬓角的时候，他微微偏了一下头，像被烫了一下，然后又偏回来，贴着她的手。
女儿抬起头，看着他的头发。
“爹，你的头发怎么白了？”
周雄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很轻，像黄昏里最后一缕光。
“爹老了。”
女儿歪着头，想了想。
“老是什么？”
周雄没回答。他把女儿抱过来，放在腿上。女儿小小的，轻得像一捆干草，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奶味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“老了就是……走不动了，干不动了，要歇歇了。”
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又把石子举起来。
“那林哥哥呢？他老吗？”
“他不老。”
“那他能一直陪着我们吗？”
周雄沉默了一下。
“能。”他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