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喘了口气，胸口起伏得很厉害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。
“咱们这些人……我，您，周虎，赵狗……都是旧时代的人。打打杀杀了一辈子，到头来就守着一个破镇子，几袋烂粮，几条烂命。那小子不一样。他年轻，有本事，脑子活。他来了之后，黑风寨的事是他搞定的，石天虎也是他杀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目光变得有些迷离，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帮主，猛虎帮交给他，不会散。”
周雄点点头，站起来。
“你好好养伤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推开门，又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孙豹已经闭上了眼睛，呼吸很重很沉，像睡着了。但他的嘴唇还在动，在说什么，声音太小了，听不清。
周雄看了一会儿，轻轻带上门，走了出去。
……
从孙豹那里出来，周雄没有回总堂。他在镇子里走着，漫无目的地走，像一个没有方向的人。
主街上有人在收拾。几个猛虎帮的兄弟把翻倒的板车扶起来，把散落的东西捡回去。墙上的弹孔密密麻麻，有些还在冒着青烟。地上有血迹，一摊一摊的，已经干了，变成暗褐色，嵌在碎石缝里，怎么都擦不掉。
有人看见他，停下来，叫一声“帮主”。他点点头，继续走。
他走到镇子东面那片废弃的打谷场。这里昨天还是战场，现在安静了。风从荒原上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，吹得地上的枯草沙沙响。
他站在打谷场边缘，往下面看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打谷场下面那片空地上，两个人。
一个是林渊。他蹲在地上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，在往地上摆。
另一个是他女儿。小丫头蹲在林渊对面，歪着头看，两只手撑着脸颊，眼睛亮亮的。
周雄停下脚步，站在高处，看着他们。
林渊在地上摆了一排石子……大大小小的，形状各异的，灰色的、褐色的、带纹路的。他拿起一颗，放在最左边，又拿起一颗，放在右边，像在排兵布阵。
小丫头指着一颗圆溜溜的石子说：“这颗好看。”
林渊把那颗石子拿起来，递给她。
“给你。”
小丫头接过来，攥在手心里，笑了。那笑容小小的，弯弯的，像天边那弯淡淡的月牙。
周雄站在高处，看着女儿的笑容，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他很久没见过女儿笑了。自从这废土上开始打仗，自从他当了帮主，自从那些没完没了的厮杀开始，女儿就很少笑了。她总是缩在角落里，缩在阿兰怀里，缩在那些黑暗的、安全的地方，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现在她蹲在一个几乎陌生的年轻人面前，笑得那么自然，那么放松，像一朵终于开出壳的花。
林渊抬起头，好像感觉到了什么，往周雄这边看了一眼。
周雄从打谷场边缘走下去，走到他们面前。
小丫头看见他，站起来，跑过来抱住他的腿。
“爹！”
周雄摸了摸她的头。她的头发软软的，细细的，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。
林渊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帮主。”
周雄看着他。这个年轻人站在灰蒙蒙的天底下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那双眼睛很亮……不是那种锐利的、咄咄逼人的亮，是一种安静的、沉甸甸的亮，像深冬的夜里挂在天边的那颗星。
“林远，你跟我来。”
……
他们走到打谷场边上那堵半截的矮墙后面。这里僻静，没有人，只有风从墙头上吹过来，凉飕飕的。
周雄靠着墙，站着。他的腰板还是直的，但看得出来，每一寸直都是用意志撑着的。
“林远，”他开口了，声音很平，“我打算把帮主的位置交给你。”
林渊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帮主，我资历不够。来猛虎帮才……”
“资历？”周雄打断他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。“这废土上，资历算什么？能打的人有资历，能杀的人有资历，能活着的人有资历。你有本事，有脑子，兄弟们都服你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看着林渊的眼睛。
“孙豹那边，我已经说好了。他同意。猛虎帮剩下的兄弟，我也会一个一个去说。不会有人不服。”
林渊沉默了几秒。
“帮主……”
“别叫我帮主了。”周雄摆摆手，“叫雄哥就行。以后帮主是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