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蒙蒙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,照在周雄的脸上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。脖子酸得厉害,胳膊也麻了,半边身子像灌了铅。他慢慢直起腰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,然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不抖了。
但那双手看起来比昨天更老了。骨节突出,皮肤松弛,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来,在皮肤下面蜿蜒。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那面破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人,头发白了大半。
不是花白,是大片大片的银白,像冬天的荒原上落了一层霜。那张脸还是那张脸,皱纹还是那些皱纹,但那头白发一夜之间冒出来,像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,用刷子蘸了白漆,从头上一笔一笔地刷下来。
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他转身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外面的空气涌进来,凉的,带着土腥味和淡淡的血腥味。天已经亮了,但亮得不彻底,像隔着一层纱布。院子里有人走动,都是猛虎帮的人,有的在收拾东西,有的在搬尸体,有的蹲在地上擦枪。他们看见周雄出来,都愣了一下……目光落在他的头上,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
周雄没看他们。他低着头,往东边那排矮房子走。
阿兰在那间屋子里。
他推开门的时候,阿兰正坐在床边,怀里抱着女儿。女儿睡着了,小小的脸埋在她怀里,呼吸很轻很匀。阿兰抬起头,看见周雄,她的嘴微微张了一下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“雄哥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她的目光落在他头上,停在那里。
周雄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身上背着看不见的东西。女儿睡得很沉,小脸皱巴巴的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。他伸出手,轻轻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。
阿兰的手覆上来,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他的手很凉。她握得很紧,像怕他跑了。
“头发怎么了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吵醒女儿。
“老了。”周雄说。
阿兰没说话。她把他的手拉过来,贴在自己脸上。她的脸颊很暖,暖得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……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,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个帮,还没有这些兄弟,还没有这一身伤。那时候他也是个人,一个普普通通的人,有一双没杀过人的手,有一头没白过的头发。
他闭上眼睛。
阿兰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,一下,一下,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。
“阿兰。”他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我要把帮主的位置交出去。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又动起来。
“给谁?”
“林远。”
阿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救了我们的年轻人?”
“嗯。”
她没问为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像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一样。
周雄睁开眼,看着她。她的眼角有皱纹了,很深的那种,像刀刻出来的。她的头发也有些乱,沾着灰,有一缕垂在额前,遮住了半边眉毛。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,手指碰到她的额头,皮肤粗糙,但底下是热的。
“这些年,委屈你了。”他说。
阿兰摇了摇头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你活着就行。”她说。
这三个字很轻,像三滴水落在地上,但周雄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……
周雄从那间屋子里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点点,灰白的光照在镇子的碎石路上,照在那些残破的墙上,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。他往西边走,走过主街,走过总堂的大门,走到后面那排石屋子前。
孙豹住在那间最大的屋子里……说是最大,其实也就两步宽三步长,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塞满了。
周雄推开门。
屋子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,混着血腥气和汗味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孙豹躺在床上,肩上缠着厚厚的布条,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,变成暗红色,边缘有些发黑。他的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起皮,眼眶深深地凹下去,像两个被人掏空的洞。但他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花板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听见门响,他偏过头,看见周雄。
他的目光落在周雄的头上,停了两秒。
“帮主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哑,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磨,“您……”
“老了。”周雄在床边坐下,还是那两个字。
孙豹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说。他转过头,重新看着天花板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屋子里只有孙豹粗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