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第一次感到孤独。
不是那种“没有人陪”的孤独，是那种“没有人懂”的孤独。师父懂他，但师父走了。齐先生懂他，但齐先生也走了。余斗懂他，但余斗下山了。陆沉懂他，但陆沉归隐了。陈平安懂他，但陈平安回泥瓶巷了。他们都走了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坐在高台边缘，双腿悬在外面。下面是万丈深渊，云雾缭绕，看不见底。他不怕掉下去。伪十五境的他，掉下去也死不了。但他不想掉下去。他只想坐着。坐着，看云海，看月亮，看星星。星星很暗，很少，但还有几颗在亮着。他不知道那些星星还能亮多久，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寿命还能撑多久。
“师父，弟子孤独了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以前有您，有齐先生，有二师兄，有三师兄，有陈平安。现在他们都走了。只剩下弟子一个人。”
静室里，没有声音。但他觉得，师父在听。
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——“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人。”师父说这话的时候，他还年轻，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师父的意思是，即使所有人都走了，道还在。道在，他就不孤单。但他还是觉得孤单。不是因为道不在，是因为他是人。人会孤独，人需要人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高台边缘，看着天外天的方向。星空很暗，星星很少，但还有几颗在亮着。他想起陈平安说过的话——“星星说，‘你不孤单。’”但他觉得，星星也在骗人。星星那么远，远到摸不着。星星那么冷，冷到没有温度。星星不会说话，星星只是石头。但他愿意相信星星会说话。因为相信了，就不那么孤单了。
他转过身，走下高台，朝花园走去。花园里，桂花树还在，叶子稀稀拉拉的，但还绿着。陆沉不在了，石凳上没有人，茶壶和杯子也不在了。沈玄舟在石凳上坐下，看着那棵桂花树。他想起陆沉说过的话——“花园好。花园有风，有雪，有树。屋里只有墙。”现在陆沉不在了，花园还是花园，但少了什么。少了人。人不在，花园就空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出花园，朝学堂走去。学堂里没有灯，黑漆漆的。余斗不在了，讲台上没有人，黑板上的字已经擦掉了。沈玄舟站在窗外，看着空荡荡的教室。他想起余斗说过的话——“守规矩，是为了守人。守人，是为了守心。”现在余斗不在了，规矩还在，但守规矩的人不在了。规矩是冷的，人是热的。人不在，规矩就冷了。
他走出学堂，朝天机阁走去。天机阁的灯还亮着，清远趴在桌上睡着了，面前堆着一摞文书。他的手还握着笔，笔尖的墨已经干了。沈玄舟走过去，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身上。清远动了动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沉沉睡去。
他站在窗前，推开窗。窗外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清远，弟子只有你了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但他没有说出口。清远睡着了，听不见。
他走出天机阁，朝静室走去。走廊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，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。他走在光影里，影子一会儿拉得很长，一会儿缩得很短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静室里，油灯还亮着。灯芯烧得很短，火苗摇摇晃晃。他在蒲团上坐下，把两把断剑柄放在身边，闭上眼睛。他感受着体内那扇门。门已经开了，但他没有走过去。他在等。等末法过去，等该做的事做完，等一个人来接他。
“师父，弟子在等您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您什么时候来接弟子？”
静室里，没有声音。但他觉得，师父在听。
他睁开眼睛，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。玉佩是青色的，巴掌大小，上面刻着一个“道”字。边缘磨得很光滑，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。他把玉佩贴在胸口，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体内。不是灵气，是师父的体温。师父握了这块玉佩八千年，玉佩已经被他的体温浸透了。那种温度不是热的，是一种温温的、淡淡的、像春天阳光一样的温度。
“师父，弟子会撑下去的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撑到末法过去，撑到该做的事做完。然后，弟子就来找您。”
他把玉佩贴身放好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窗外的云海很薄，稀稀拉拉的，但月光照在上面，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末法四十七年春，余斗下山，陆沉归隐，陈平安回泥瓶巷。沈玄舟一个人坐在白玉京之巅，第一次感到孤独。但他知道，孤独也是修行的一部分。人孤独了，才能看清自己。看清自己了，才能看清道。
“师父，弟子会走下去的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一个人也要走下去。”
风吹过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