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法四十七年春，陈平安的伤终于好了。

    他的脸色不再苍白，嘴唇不再发紫，走路不再需要扶墙。他站在花园里，仰头看着桂花树。桂花还没有开，叶子稀稀拉拉的，但还绿着。宁姚站在他身边，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，伤口长好了，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。她活动了一下手臂，有些僵硬，但能动了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你什么时候走？”沈玄舟站在他们身后，问。

    陈平安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明天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快？”

    “不快了。弟子在白玉京待了快两年了。该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回泥瓶巷？”

    “回泥瓶巷。”陈平安转过身来，看着他，“老房子还在吗？”

    “在。但塌了大半。墙倒了，屋顶漏了，院子里长满了草。”

    “弟子修。慢慢修。修好了，种几棵树，养几只鸡。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宁姚站在他身边，没有说话。但她握住了他的手。沈玄舟看着他们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不是不舍，是一种……放心。陈平安和宁姚，经历了那么多，终于可以过普通人的日子了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弟子送你们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送。”

    “弟子想送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沈玄舟在静室里坐了一夜。他没有抄经，没有打坐，只是坐着，看着那盏油灯。灯芯烧得很短，火苗摇摇晃晃。他想起陈平安第一次来白玉京的时候，从通道那头挤过来，挤了三天三夜，浑身是伤，但眼睛很亮。他说，“沈玄舟，我来了。”他说，“因为你在这里。”他说，“朋友之间，不用说谢。”

    现在，他要走了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陈平安要走了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弟子舍不得。但弟子知道，他该走了。他有自己的路要走。”

    静室里，没有声音。但他觉得，师父在听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沈玄舟站在白玉京的山门口。陈平安和宁姚站在他面前，背着简单的行囊。陈平安的腰间挂着一把新铸的剑，剑身漆黑，剑刃锋利。宁姚的腰间也挂着一把剑，是陈平安送她的。两人并肩站着，风吹着他们的衣角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弟子送你们到山下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三人走下九百九十九级石阶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阶上，三条影子，靠在一起。沈玄舟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。他想走慢一点，多陪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你以后还会来白玉京吗？”

    “会。也许几年后，也许十几年后。弟子会来看你。”

    “弟子等你。”

    走到石阶的尽头，陈平安停下来。

    “沈玄舟，就送到这里吧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停下来，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保重。”

    “保重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伸出手，沈玄舟也伸出手，两人握了一下。陈平安的手很暖，很有力。

    “朋友。”陈平安说。

    “朋友。”沈玄舟说。

    宁姚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沈玄舟，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谢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和宁姚转过身，朝官道走去。沈玄舟站在石阶上，看着他们的背影。陈平安的背还是很直，宁姚的头发在风中飘动。他们走得很慢，但很稳。

    走了几步，陈平安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沈玄舟。”

    “弟子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吃饭了吗？”

    沈玄舟愣了一下。这是陈平安第三次问他“你吃饭了吗”。第一次是在天外天大战之后，第二次是在他下山游历之前，第三次是现在。

    “吃了。你们呢？”

    “还没。路上吃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转过身，继续走。沈玄舟站在石阶上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，带着云海的气息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股气息吸进肺里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宁姚，保重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过身，一步一步地走上石阶。九百九十九级，他没有数，只是走。走了一会儿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官道上已经看不见陈平安和宁姚的身影了。只有风，只有云，只有阳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