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没有月亮，云层很厚，静室里只有油灯的光。他像往常一样坐在蒲团上，铺开宣纸，蘸墨，落笔。抄的是《清静经》，他抄了无数遍，每个字都闭着眼睛能写出来。但写到“人能常清静，天地悉皆归”时，他的笔尖忽然顿住了。
不是忘了下一句，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。像是心脏漏了一拍，又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。他放下笔，把手按在胸口，感觉到心跳——不是以前那种沉稳有力的跳动，而是时快时慢，像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。他低下头，看见自己的手。手背上的老年斑比去年多了，青筋凸起，皮肤薄得像纸，能看见下面淡蓝色的血管。
他忽然意识到：这不是老，是枯。灯芯烧到了尽头，火焰不是慢慢变小，而是猛地亮一下，然后暗下去，亮一下，暗下去。他的身体也是这样。不是一天一天地老，是一刻一刻地枯。
他没有惊慌。伪十五境的他，比任何人都清楚寿命的本质。十五境是燃烧，伪十五境也是燃烧。师父烧了十几年，烧成了一捧灰。他能烧多久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火苗在晃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没有去天外天，而是直接去了花园。
花园里，陆沉正在扫落叶。桂花树的叶子黄了大半，落了一地。陆沉拿着一把竹扫帚，慢慢地扫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沙沙的，像秋雨。他的动作很慢，但很稳，每一下都把落叶推到墙角，堆成一个小堆。
“三师兄。”沈玄舟站在花园入口，叫了一声。
陆沉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只一眼，他的手就停了。扫帚立在身前，他扶着扫帚柄，直起腰，目光落在沈玄舟脸上。
“你的气不对。”
“弟子的寿命在加速燃烧。”沈玄舟走过去，在石凳上坐下，“昨天夜里感觉到的。像是灯芯烧到了最后，火苗在晃。”
陆沉没有说话。他把扫帚靠在桂花树上，走过来，在沈玄舟对面坐下。他没有倒茶，也没有拿棋子，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沈玄舟。他的眼神很平静，但沈玄舟能看出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，是一种理解的沉默。因为他也经历过。他的七相碎裂的时候，他也感觉到了生命的流逝。不是突然的，是一点一点的，像冰在阳光下融化。
“怕吗？”陆沉问。和余斗问的一模一样。
“怕。但不是怕死。”沈玄舟说，“是怕来不及。”
“来不及什么？”
“来不及把该做的事做完。书还没写完，弟子还没教完，白玉京还没……”
“白玉京不会倒。”陆沉打断了他，“你在，它在。你不在，它也在。道在，它就在。”
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伸手摸了摸石桌的桌面。桌面很凉，很光滑，上面刻着的棋盘已经磨得看不清了。这张石桌在这里放了八千年，陆沉在上面摆了八千年棋。棋局解了，但桌子还在。
“三师兄，弟子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当年碎相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，如果提前知道会碎，还会不会走那条路？”
陆沉想了想。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像是在敲棋子。
“会。不是因为不怕碎，是因为不走那条路，就不知道什么是真的。梦里的东西再美，也是假的。醒来的东西再苦，也是真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现在走的路，也是真的。你的寿命在烧，这是真的。你害怕来不及，这也是真的。但正因为是真的，才值得走。”
沈玄舟的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在抖，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了心里。不是疼，是暖。针扎进去，血就流出来了。血流出来了，就通了。
“三师兄，弟子懂了。”
“懂什么了？”
“懂了三件事。第一，怕不怕都要烧，不如不怕。第二，来不来得及都要做，不如去做。第三，死不死都要活，不如活好。”
陆沉的嘴角微微上扬。那不是笑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像是欣慰，又像是放心。
“你比你师父想的还要好。”
沈玄舟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桂花树下，伸手摘了一片黄叶。叶子很薄，很脆，在手指间一捏就碎了。碎片从指缝间飘落，落在地上，和那些被陆沉扫成一堆的落叶混在一起。
“三师兄，弟子去天外天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玄舟转过身，走出花园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陆沉已经重新拿起了扫帚，继续扫落叶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沙沙的声音在花园里回荡，像是在说什么。沈玄舟听不清，但他觉得，那声音是在说——“慢慢走，不着急。”
天外天的高台上，余斗不在。浑仪浑象静静地立在那里，青铜外壳上锈迹斑斑，指针早就停了。沈玄舟走过去，伸手摸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