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法四十五年秋，陈平安倒下后的第三天，沈玄舟坐在静室里，面前摊着道祖的手稿。

    他读不下去了。那些字在他眼前跳动，像一群不安分的蚂蚁。他的心不在手稿上，在天机阁旁边那间小屋里。陈平安还躺着，没有醒。宁姚守着他，寸步不离。清远每天去送饭，宁姚吃几口，陈平安吃不下，只能喂水。

    沈玄舟放下手稿，站起来，走出静室。

    他去了天外天。

    天外天的高台上，浑仪浑象的指针已经停了。不是坏了，是不需要了。天魔的最后一击被击退后，星空恢复了平静。黑色的雾气散尽了，星星虽然暗，但还在亮着。余斗站在浑仪浑象旁边，没有按着仪器，只是站着，看着星空。听见脚步声，他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“二师兄。”

    “陈平安还没醒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余斗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他会醒的。”

    “弟子知道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但弟子担心。”

    “担心没用。”余斗说，“你担心，他也不会醒得更快。你不担心，他也不会醒得更慢。不如不担心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苦笑了一下。余斗还是这样，说话冷冰冰的，但每一句都是实话。

    “二师兄，弟子想去看看他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转过身，朝陈平安的住处走去。

    小屋的门虚掩着，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宁姚坐在床边，握着陈平安的手。她的眼睛红红的，但没有哭。她的左臂还缠着绷带，但她已经不在乎了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沈玄舟。”

    “宁姚，他今天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“呼吸比昨天稳了。烧退了。但他还是不醒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在床边蹲下来，看着陈平安的脸。他的脸色还是白的，但不再是那种死灰，而是有了一点血色。他的嘴唇也不再发紫了，淡淡的粉色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——不是在忍受痛苦，是在做梦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弟子在这里。”沈玄舟轻声说，“你醒醒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很轻，很慢，但动了。沈玄舟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手心里轻轻勾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他在听。”沈玄舟说。

    宁姚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他一直都在听。只是醒不过来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陈平安的脸上。他的眼皮颤了颤，但没有睁开。

    “宁姚，弟子去静室了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走出小屋，朝静室走去。走廊上的阳光很好，照在地板上，像一条金色的河。他走在光里，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静室里，油灯还亮着。他在蒲团上坐下，把两把断剑柄放在身边，闭上眼睛。他感受着体内那扇门。门已经开了，但他没有走过去。他在等。等陈平安醒。等末法过去。等一个理由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弟子在等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弟子不知道等什么。但弟子知道，等到了，就会走过去。”

    静室里，没有声音。但他觉得，师父在听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，从怀里掏出古书。古书已经不再发光了，书页发黄发脆，像一本普通的旧书。他翻开第一页，上面什么也没有。但他记得那些金色篆文——聚灵阵，道祖年轻时设计的阵法。他记得每一个符文，每一道笔画。他把古书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“古书，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古书没有回应。但它在他胸口微微发烫，像是在说——“不用谢。”

    他把古书放在桌上，和齐静春的竹简、道祖手稿的抄本、师父的玉佩、师父的信、陈平安的断剑放在一起。九样东西，九颗心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窗外的云海很薄，稀稀拉拉的，但月光照在上面，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
    末法四十五年秋，沈玄舟的伪十五境已经稳固了。他杀了一头十五境的天魔，守住了白玉京。但他的寿命在燃烧，像灯油一样，一点一点地消耗。他不知道能撑多久。但他知道，只要陈平安不醒，他就不会倒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