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法四十五年秋，沈玄舟以为战斗结束了。天魔退了，最后一击被击退了，不会再来了。他坐在静室里，看着那盏油灯，心里想着终于可以歇一歇了。但清远跑来的时候，脸色白得像纸，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
    “师叔！陈先生倒下了！”

    沈玄舟猛地站起来，腿还在抖，站不稳，扶着墙才勉强站住。他冲出静室，朝陈平安的住处跑去。走廊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，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。他跑得很快，左臂的伤口撕裂了，血从绷带里渗出来，但他顾不上。

    陈平安的住处在天机阁旁边，是清远给他安排的那间小屋。沈玄舟推开门，看见陈平安躺在床上，眼睛闭着，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的嘴唇发紫，呼吸很轻，很弱，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。宁姚坐在床边，握着他的手，没有哭。她的眼睛红红的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没有掉下来。

    “宁姚，他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“灵气耗尽了。”宁姚的声音很哑，“剑气也耗尽了。他杀了一头十五境的天魔，灵气本来就不够，他是用命在拼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陈平安的额头。烫，烫得像火烧。他的身体在发抖，不是冷的，是灵气枯竭的后遗症。经脉在萎缩，窍穴在关闭，元婴在沉睡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。”沈玄舟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！”他加大了声音。

    还是没有回答。他想起陈平安说过的话——“我会活着。”他说，“朋友之间，不用说谢。”他说，“你保重。”现在他躺在床上，不省人事。

    “宁姚，弟子去找天机阁的人。他们有没有办法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宁姚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心疼，“灵气耗尽了，谁也帮不了。他自己能醒，就能醒。醒不了，就……”

    她没有说下去。沈玄舟知道她想说什么。醒不了，就再也醒不来了。

    沈玄舟跪在床边，握着陈平安的另一只手。手很凉，很瘦，骨节突出，但还有温度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你醒醒。弟子在这里。宁姚在这里。大家都在。你醒醒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很轻，很慢，但动了。沈玄舟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手心里轻轻勾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！你听见了吗？”

    陈平安的眼皮颤了颤，但没有睁开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发不出声音。沈玄舟低下头，凑近他的嘴边。

    “平……安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树叶。但沈玄舟听清了。陈平安在叫自己的名字。不是在叫别人，是在叫自己。他在提醒自己——要活着。

    “陈平安，你活着。弟子在这里。弟子等你醒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在床边坐了一夜。宁姚也坐了一夜。两人没有说话，只是坐着，握着陈平安的手。窗外的天黑了又亮。天亮的时候，陈平安的烧退了。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，不再是那种一阵快一阵慢的喘息，而是均匀的、缓慢的呼吸。

    “他会醒的。”宁姚说。

    “弟子知道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他是陈平安。他不会死。”

    宁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，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，滴在陈平安的手上。

    “他答应过弟子，要回泥瓶巷。要修老房子，要种树，要养鸡。他答应了，就要做到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陈平安的脸上。他的脸色还是白的，但不再是那种死灰，而是有了一点血色。

    “宁姚，弟子去静室了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走出小屋，朝静室走去。走廊上的阳光很好，照在地板上，像一条金色的河。他走在光里，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静室里，油灯还亮着。他在蒲团上坐下，把两把断剑柄放在身边，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陈平安倒下了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灵气耗尽了，剑气也耗尽了。他还活着，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。弟子在等他。宁姚也在等他。大家都相信他会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