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青色长袍已经换过了，是清远从库房里找出来的。道袍有些大，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，但他不在乎。他的剑断了，新的还没铸好，腰间只挂着一把空剑鞘。风吹过来，剑鞘轻轻晃动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站在高台边缘，看着天外天的方向。星空很暗，星星很少，但还有几颗在亮着。
沈玄舟站在他身边，没有说话。两人并肩站着，风吹着他们的道袍，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。末法四十多年，云海已经很薄了，稀稀拉拉的，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棉袄，棉花都露出来了。但还能看。
“陈平安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想剑气长城。”
“想回去吗？”
“想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回去，也什么都没有了。城墙塌了，剑修散了，天魔不来了。回去做什么？”
“那就不回去。”
陈平安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沈玄舟，你变了。”
“弟子哪里变了？”
“你以前不会说‘那就不回去’这种话。你以前会说，‘弟子陪你去看看。’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，发现自己确实变了。以前他总是想着“做点什么”，现在他学会了“什么都不做”。不是因为懒了，是因为懂了。有些事，不做比做好。不去比去好。
“弟子老了。”沈玄舟说。
“你不老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你只是懂了。”
沈玄舟笑了。
“你以前也不会说这种话。”
陈平安想了想。
“弟子也老了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，都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眶都红了。不是难过，是感慨。末法四十多年，他们从年轻走到了不年轻。沈玄舟从记名弟子走到了掌教，陈平安从剑气长城走到了白玉京。路不同，但都在走。
“陈平安，宁姚的伤怎么样了？”
“好多了。能走了，能吃饭了，能骂人了。”
“骂谁？”
“骂弟子。她说弟子不该背着她在浩然天下走了那么久，把她的伤拖重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放下她？”
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放不下。”
沈玄舟没有说话。他知道陈平安说的“放不下”，不是背不动，是不舍得。就像他对师父，对齐先生，对余斗，对陆沉。不是背不动，是不舍得放下。
“陈平安，弟子带你去看看余斗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走下高台，朝学堂走去。学堂里，余斗正在讲课。他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拿着一本《道德经》，读得很慢。“上善若水。水善利万物而不争，处众人之所恶，故几于道。”下面的弟子们跟着读，声音参差不齐，但很认真。陈平安站在窗外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余斗会教书了？”
“会了。教了三年了。”
“讲得好吗？”
“好。凡人弟子说，他讲的故事，他们都记住了。”
陈平安点了点头。
“余斗变了。”
“变了。二师兄现在会笑了。他笑的时候，眼角的皱纹会挤在一起，像一朵花。”
陈平安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弟子想看看。”
“等下课。下课了，你就能看见。”
两人站在窗外，等了一炷香的功夫。余斗讲完了，收起书，走下讲台。他走出学堂，看见了陈平安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活着就好。”
余斗的嘴角微微上扬——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笑，是真正的笑。他笑的时候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像一朵花。
陈平安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您老了。”
“老了。”余斗说，“但还活着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，没有握手，没有拥抱。只是看着对方。但沈玄舟觉得，他们在说话。用眼睛说话。说——“你还在。”说——“我也在。”
“二师兄，弟子带陈平安去看看三师兄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玄舟带着陈平安朝花园走去。
花园里，陆沉坐在石凳上，面前摆着茶壶和杯子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，但他的眼神还是很亮，很清醒。看见陈平安，他笑了。
“来了？”
“来了。”
“坐。喝茶。”
陈平安在陆沉对面坐下。陆沉倒了一杯茶，推给他。陈平安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但他喝得很慢。
“好喝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