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，沈玄舟正在静室里抄经。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，一笔一划，不急不慢。陆沉推门进来，没有敲门，也没有说话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，手里拿着一本书——不厚，只有几十页，封面是用宣纸做的，上面写着四个字：“五梦七相”。
“三师兄。”沈玄舟放下笔，“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来找你。”陆沉在他对面坐下，把书放在桌上，“我想出书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
“出书？”
“对。出书。”陆沉说，“我毕生的道，都写在这本书里了。梦相碎了，但道理还在。我想把它印出来，给凡人弟子读。”
沈玄舟拿起那本书，翻开。第一页写着：“余自幼入道，八千年如梦。梦中有五梦七相，梦醒皆空。然空非无，空中有真。录于此书，以飨后人。”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，是陆沉自己的手笔。他翻到第二页，是“五梦”的第一梦。陆沉写得不像修行典籍，更像散文。没有玄理，没有术语，只有故事。他写自己第一次入梦时的感觉，写梦中的白玉京，写梦中的道祖，写梦中的师父。他写得很慢，很仔细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刻石头。
“三师兄，您写了多久？”
“八千年。”陆沉笑了笑，“写了八千年，改了一千遍。今天，终于写完了。”
“三师兄，弟子帮您印。”
“不用你帮。”陆沉说，“我自己印。我来找你，不是要你帮忙，是要你帮我写序。”
“写序？弟子？”
“对。你。”陆沉说，“你是掌教。你写的序，有人看。”
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师兄，弟子写不好。”
“写不好也要写。”陆沉说，“你写什么，我都用。”
沈玄舟拿起笔，铺开一张宣纸。他想了很久，不知道写什么。陆沉坐在他对面，不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，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他写下了第一行字：“三师兄陆沉，著《五梦七相》。”
然后他停了。他不知道第二行写什么。他想起陆沉坐在花园里下棋的样子，想起陆沉说“梦醒了，我还在”，想起陆沉说“人还在，什么都还在”。他写下了第二行字：“三师兄做了八千年的梦。梦里有五梦七相，有师父，有白玉京，有天下苍生。梦醒了，梦相碎了，但人还在。人还在，道还在。”
他写下了第三行字：“这本书，是三师兄的道。不是修行的道，是做人的道。读懂了，你就是人。读不懂，你也是人。做人，就是道。”
他放下笔，把宣纸递给陆沉。
“三师兄，弟子写完了。”
陆沉接过宣纸，看了一遍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他把宣纸折好，放进袖子里。
“写得好。”
“三师兄，您不用安慰弟子。”
“不是安慰。”陆沉说，“是真的好。你写的每一个字，都是真的。真，就好。”
他站起来，朝门口走去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小师弟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你叫我三师兄。”陆沉说，“谢你在我梦醒的时候，还在。”
他走了。沈玄舟坐在静室里，看着那盏油灯。灯芯烧得很短，火苗摇摇晃晃。
“师父，三师兄出书了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他写了八千年，改了一千遍。弟子帮他写了序。他说写得好。弟子不知道好不好，但弟子写的是真话。”
静室里，没有声音。但他觉得，师父在听。
三个月后，陆沉的《五梦七相》印出来了。清远带着几个天机阁的弟子，用木板刻字，一张一张地印。印了三百本，堆在演武场的讲台上。陆沉站在讲台上，看着那些书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，但他的眼神还是很亮，很清醒。
凡人弟子们坐在下面，看着陆沉。
“今天，不讲书。”陆沉说，“今天，送书。一人一本，不要钱。”
弟子们排队上来领书。一人一本，双手接过，鞠躬。陆沉一一点头，没有说话。沈玄舟站在最后一排，看着陆沉。陆沉送书的时候，手在抖，但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——很淡，但很真。
领完书，一个年轻的弟子举起手。
“先生，这本书是讲什么的？”
陆沉想了想。
“讲梦。”
“梦？”
“对。梦。”陆沉说，“我做了八千年的梦。梦里什么都有。但梦醒了，什么都没了。不过，没关系。梦没了，人还在。人还在，还可以做梦。只是不再陷进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