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外天的高台上，浑仪浑象的指针在缓缓转动。余斗站在仪器旁边，双手按在上面，闭着眼睛。他的白发在风中飘动，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。末法三十七年，天魔的频率已经降到很低了，几个月才来一次小规模的骚扰。但余斗每天还是站在这里，监测、等待、守护。这是他八千年的习惯，改不掉。
“二师兄。”沈玄舟走到他身边。
余斗睁开眼睛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弟子想请您当教席。”
余斗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教席？”
“对。教席。教凡人弟子读书。”
余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会教书。”
“您会。”
“我只会杀人。”
“您也会教人。”沈玄舟说，“您教过弟子。您教弟子怎么刻符文，怎么包扎伤口，怎么在战斗中活下来。您教的，弟子都记住了。”
余斗看着他，目光很冷。但沈玄舟能看出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拒绝，是不知所措。余斗守了八千年城，杀了八千年天魔。他从未想过，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讲台上，拿着一本书，给凡人弟子讲《道德经》。
“二师兄，弟子不是要您讲玄理。您不会讲玄理，弟子也不会。弟子要您讲故事。您游历时见过的那些人，那些事。他们是怎么活的，怎么想的，怎么死的。把这些讲给凡人弟子听，就够了。”
余斗沉默了很久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？”
“明天。”
余斗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第二天，余斗站在了讲台上。
讲台在演武场旁边的一间屋子里，不大，能坐三十个人。凡人弟子们坐在下面，有年轻人，有中年人，有老人。他们穿着粗布衣服，手里拿着纸笔，看着余斗。余斗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袍，腰间挂着仙剑道藏，白发披在肩上。他站在讲台上，面无表情，手按在剑柄上。
沈玄舟坐在最后一排，看着余斗。
余斗开口了。
“今天，讲《道德经》第一章。‘道可道，非常道。’”
他顿了顿。下面的弟子们看着他，等着他继续。他沉默了很久。
沈玄舟以为他卡住了。但余斗不是卡住了，他是在想。想怎么把这句话讲给凡人听。
“道，说不清楚。”余斗终于开口了，“能说清楚的，就不是道了。就像风，你抓不住，但你感觉得到。就像水，你握不住，但你喝得到。道也是这样。你抓不住，握不住，但你感觉得到。你活着，就是道。”
下面的弟子们点了点头。有人低头记笔记。
余斗继续说。
“我守了八千年城。以前不知道为什么要守。后来知道了。因为身后有人。卖面的老头，种地的农民，放羊的孩子。他们活着，我就得守。这就是道。不是书上的道理，是活出来的道理。”
一个年轻的弟子举手。
“先生，您守了八千年，不累吗？”
余斗看着他。
“累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停？”
“因为停了，身后的人就全倒了。”
年轻的弟子低下头，在本子上写什么。
余斗继续说。
“我年轻时，只知道守规矩。规矩是白玉京的基石。没有规矩，白玉京就会乱。后来我明白了，规矩是冷的，但人是热的。规矩不能丢，但人也不能丢。守规矩，是为了守人。守人，是为了守心。”
一个中年弟子举手。
“先生，什么是心？”
余斗想了想。
“心，就是你想保护的东西。你保护你的家人，你的家人就是你的心。你保护你的土地，你的土地就是你的心。你保护你的国家，你的国家就是你的心。心不一样，但都一样。都一样，就是道。”
中年弟子点了点头。
余斗讲了一个时辰。没有讲稿，没有准备，想到哪里讲到哪里。他讲幽州卖面的老头，讲雍州种地的农民，讲沛州放羊的孩子。他讲他们的故事，讲他们说过的话，讲他们是怎么活的。他讲得很慢，有时候会停下来想很久，但没有人催他。
讲完了。余斗看着下面的弟子。
“还有问题吗？”
没有人举手。余斗收起剑，走下讲台。他走到沈玄舟面前，站定。
“讲得怎么样？”
沈玄舟站起来，看着他。
“二师兄，您讲得很好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弟子没骗您。”
余斗的嘴角微微上扬。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笑，是真正的笑。他笑的时候，眼角的皱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