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他不想睡，是睡不着。静室里很安静，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那盏油灯还亮着，灯芯烧得很短，火苗摇摇晃晃。以前这是师父的灯，师父坐在这里抄经、喝茶、看云海。现在师父不在了，灯还亮着，像是师父还在。
他坐在蒲团上，面前放着师父用过的茶杯。茶杯是白瓷的，很普通，边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。师父用了很多年，舍不得换。沈玄舟端起茶杯，里面没有茶，但他还是凑到嘴边，轻轻碰了一下。瓷片贴着嘴唇，凉丝丝的。
“师父。”他轻声说，“弟子会守住白玉京的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但他觉得，师父在听。
窗外传来钟声。不是天外天的警钟，是白玉京的晨钟。钟声沉闷、厚重，一声接一声，在晨风中回荡。天亮了。沈玄舟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云海在晨光中翻涌，金色的，白色的，灰色的。好看。师父说过好看，他也觉得好看。
他走出静室，沿着回廊朝大殿走去。走廊上的灯笼已经灭了，烛泪滴了一地，像白色的眼泪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大殿里，余斗和陆沉已经在了。两人站在道祖的画像前，背对着门口。听见脚步声，余斗转过身来。他的眼睛红红的，但没有哭。他的左胸还缠着绷带，但他的背挺得很直。
“师父，您来了。”余斗说。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余斗叫他“师父”——不是“掌教”，不是“沈玄舟”，是“师父”。他从未想过，余斗会用这个称呼叫他。在白玉京，掌教就是师父。道老大是师父，现在沈玄舟是掌教，所以余斗叫他师父。
“二师兄，您还是叫我小师弟吧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师父听着别扭。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余斗的声音很冷，但沈玄舟听出了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疏远，是尊重，“你是掌教，就是师父。”
沈玄舟没有再争。他知道余斗的规矩。规矩是余斗的铠甲，也是他的牢笼。他不穿铠甲，就不会走路。
“三师兄。”沈玄舟看向陆沉。
陆沉转过身来，看着他。陆沉的眼睛也红红的，但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——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掌教师弟。”陆沉说。
沈玄舟忍不住笑了。陆沉总是能找到最合适的称呼。不是“师父”，不是“小师弟”，是“掌教师弟”。不远不近，不疏不亲。刚刚好。
“二师兄，三师兄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弟子有几件事想说。”
“说。”余斗道。
“第一，师父走了，但白玉京还在。天外天要守，各州要稳，人心要定。该做什么，还做什么。”
余斗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，弟子想继续讲道。末法来了，人心乱了。讲道能让人心定。”
陆沉点了点头。
“第三……”沈玄舟顿了顿，“弟子想拆师父留给弟子的信。”
余斗和陆沉都没有说话。师父留给沈玄舟的信，只有沈玄舟自己能决定什么时候拆。
“拆吧。”陆沉说，“师父不会怪你。”
沈玄舟从怀里掏出那封信。信封是宣纸做的，很薄，封口用火漆封着，火漆上印着白玉京的印章。他拿着信，手在抖。不是怕，是舍不得。信拆了，师父最后的话就读到了。读到了，就再也没有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拆开信封，抽出信纸。
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。字迹是道老大的，但比以前更潦草——他的手在抖，写到最后几乎看不清了。
“玄舟，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，我已经走了。不要难过。我活好了。白玉京交给你，我放心。余斗和陆沉会帮你。你要记住——道在人心。你在，道就在。师父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把信纸贴在胸口，放声大哭。
余斗站在他身边，没有说话。陆沉站在他另一边，也没有说话。两人只是站着，陪着他。
哭了很久，沈玄舟擦掉眼泪，把信折好，贴身放着。和齐静春的竹简、道祖手稿的抄本、师父的玉佩放在一起。四样东西，四颗心。
“二师兄，三师兄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弟子去天机阁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余斗说。
沈玄舟走出大殿，沿着回廊朝天机阁走去。走廊上的阳光很好，照在地板上，像一条金色的河。他走在光里，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。
天机阁的灯还亮着。清远趴在桌上，面前堆着一摞文书。他的眼睛红红的，鼻子也红红的，但没有哭。看见沈玄舟进来，他站起来。
“掌教。”
“清远，各州有消息吗？”
“有。”清远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，“幽州的陈明远说，散修又闹事了。雍州的张清虚说，佛道冲突加剧了。沛州的妖兽又多了。并州的李太一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