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玄舟像往常一样，端着一碗粥走进静室。粥是白米粥，熬得很稠，冒着热气。他推开门，道老大坐在蒲团上，面前没有茶，没有书，只有那盏油灯。灯芯烧得很短，火苗摇摇晃晃，在道老大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“师父，喝粥。”
道老大没有动。沈玄舟蹲下来，把粥碗放在他面前。道老大的眼睛闭着，嘴角带着一丝微笑。沈玄舟以为他在入定，没有打扰。他在对面坐下，等着。
等了很久。粥凉了，油灯灭了，窗外的天亮了。
道老大还是没有动。
沈玄舟的心猛地一沉。他跪着挪过去，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道老大的手。手是凉的。不是冬天那种凉，是生命离开后的凉。
“师父。”他轻轻叫了一声。
没有回答。
“师父！”他加大了声音。
还是没有回答。
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没有哭出声，只是跪在那里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。他把道老大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，握着。师父的手很凉，很轻，像一片落叶。但他的嘴角还是带着那丝微笑——很淡，但很真。
沈玄舟不知道自己在静室里跪了多久。也许一个时辰，也许一天。他只知道，天黑了又亮，亮了又黑。余斗来了，陆沉来了，清远来了，陈平安也来了。他们站在静室门口，没有人进来。沈玄舟跪在道老大面前，握着师父的手，一动不动。
“沈玄舟。”余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让师父走吧。”
沈玄舟没有动。
“他已经走了。”余斗的声音很冷，但沈玄舟能听出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冷漠，是心疼，“你握着他的手，他也回不来了。”
沈玄舟松开手，把道老大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膝盖上。他站起来，腿麻了，站不稳，扶着墙才勉强站住。他转过身，看着门口的人。余斗的眼睛红红的，但没有哭。陆沉的眼睛也红红的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没有掉下来。清远已经哭成了泪人，鼻涕一把泪一把。陈平安站在最后面，手按在剑柄上，面无表情。
沈玄舟走到门口，看着他们。
“师父走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师父走的时候，嘴角带着笑。他走得很平静。没有痛苦。”
余斗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。陆沉也哭了，无声地哭。清远哭出了声，蹲在地上，抱着头。
沈玄舟没有哭。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。
“二师兄，师父的遗体怎么办？”
余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火化。骨灰撒在云海里。师父说过，他喜欢云海。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。
火化那天，白玉京的所有道官都来了。大殿前的空地上，堆满了柴火。道老大的遗体躺在柴堆上，穿着灰色的道袍，白发披在肩上，嘴角带着微笑。沈玄舟、余斗、陆沉三人站在最前面。余斗举着火把，手在抖。
“二师兄，弟子来。”沈玄舟伸出手。
余斗没有给他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火把扔到了柴堆上。火苗窜起来，舔舐着柴火，舔舐着道老大的道袍。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，明灭不定。沈玄舟看着师父的遗体在火中慢慢变黑、变形、化为灰烬。他没有哭。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。
火灭了。沈玄舟和余斗、陆沉一起，用白布把骨灰包好。骨灰是灰白色的，很细，像沙。沈玄舟捧着白布包，走上白玉京之巅。余斗和陆沉跟在他身后。风吹过来，云海在脚下翻涌。
沈玄舟解开白布包，把骨灰撒在云海里。骨灰飘散在风中，和云海融为一体。
“师父，您走好。”沈玄舟轻声说。
余斗站在他身边，看着云海。
“师父，弟子会守住白玉京的。”
陆沉站在他另一边，看着云海。
“师父，弟子会好好活的。”
三个人，三句话。三个弟子，一颗心。
陈平安站在他们身后，没有上前。他不是白玉京的人，但他是沈玄舟的朋友。他站在那里，就是支持。
沈玄舟转过身，看着陈平安。
“陈平安，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陈平安说，“朋友之间，不用说谢。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，看着云海。骨灰已经看不见了，和云海融为一体。师父不在了，但道还在。在云海里，在风里，在每一个人的心里。
那天晚上，沈玄舟收到了一封信。是陈平安从浩然天下传来的。信很短，只有四个字——“节哀顺变。”
沈玄舟把信折好，贴身放着。
“齐先生，师父走了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弟子会走下去的。您放心。”
风吹过来，带着云海的气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