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突然垮的，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垮的。像一座山，风化了一万年，终于撑不住了。他的背更驼了，走路要拄两根拐杖。他的眼睛花了，抄经的时候要凑到纸跟前才能看清。他的手抖了，毛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。但他还在抄。每天抄一篇《清静经》，从不间断。他说，抄经能让心静。心静了，就能多活几天。
沈玄舟每天早上去静室陪他。端一碗粥，泡一壶茶，坐在他对面，看他抄经。师徒二人，不说话，只是坐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，像一条金色的河。粥喝完了，茶凉了，经抄完了。沈玄舟站起来，收拾碗筷，倒掉残茶，把经纸晾在一边。然后扶着道老大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云海。
云海比以前薄了很多，稀稀拉拉的，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棉袄，棉花都露出来了。但道老大说，好看。沈玄舟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云海在阳光下翻涌，金色的，白色的，灰色的。确实好看。
“师父，您今天的气色好了一些。”
“是吗？”道老大笑了笑，“也许是回光返照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师父，您别说这种话。”
“实话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人老了，就不怕说实话了。”
沈玄舟擦掉眼泪，扶着道老大回到蒲团上坐下。道老大喘了几口气，靠在墙上，闭着眼睛。沈玄舟坐在他对面，看着师父。师父的脸瘦得只剩骨头了，颧骨突出，眼窝深陷，皮肤像纸一样薄。但他嘴角还是带着一丝微笑——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玄舟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死吗？”
沈玄舟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我活好了。”道老大说，“该做的做了，该见的见了，该说的说了。没亏欠谁，没对不起谁。活好了。”
沈玄舟想起陈大爷说过的话——一模一样的话。活好了，就不怕死。
“师父，弟子也活好了吗？”
道老大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
“你还在路上。等你走到终点，就知道了。”
“弟子能走到终点吗？”
“能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你比你想象的更坚强。”
沈玄舟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伤——指甲裂了，指节破了，虎口裂了一道口子。新的伤口叠在旧的伤口上，痂还没结好又裂开了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，握成了拳头。
“师父，弟子会走下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你是我最放心的弟子。”
末法十五年夏，余斗来静室看道老大。他端着一碗面，面是素面，清汤，几片青菜叶子，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。他把面放在道老大面前，在对面坐下。
“师父，吃面。”
道老大看着面，笑了。
“你做的？”
“弟子做的。在食堂学的。李婶教的。”
道老大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筷子面，送进嘴里。他嚼了很久，咽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
余斗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师父，弟子还会做别的。粥、馒头、咸菜。都会了。”
“你学会了做饭？”
“学会了。”余斗说，“以前觉得，做饭是浪费时间。现在觉得，做饭也是修行。把米洗干净，把水烧开，把火候掌握好。每一步都不能错。错了，饭就不好吃。”
道老大看着他，目光温和。
“你变了。”
“变了。”余斗说，“弟子现在是人了。”
道老大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你一直都是人。只是以前忘了。”
余斗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上也有伤——不是指甲裂了，是烫伤。做饭的时候烫的。他没有处理，就让伤口在手上。
“师父，弟子会守住白玉京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。”
末法十五年秋，陆沉来静室看道老大。他端着一壶茶，茶是碧螺春，今年的新茶，泡出来的茶汤清亮，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。他把茶放在道老大面前，在对面坐下。
“师父，喝茶。”
道老大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“好茶。”
“弟子在花园里种的。”陆沉说，“种了三年，今年第一次采。采了两斤，炒了一斤。这一壶，是用最好的叶子泡的。”
道老大看着他，目光温和。
“你的梦相全碎了。修为跌到了元婴境。你后悔吗？”
陆沉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梦碎了，人醒了。人醒了，就能做点实在的事。种茶、下棋、陪师父。这些事，以前在梦里也做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