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外天的高台上，浑仪浑象的指针在缓缓转动。余斗站在仪器旁边，双手按在上面，闭着眼睛。他的白发在风中飘动，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的左胸还缠着绷带，但他的背挺得很直。沈玄舟站在他身后，没有打扰。等了一会儿，余斗睁开眼睛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二师兄，弟子想听听您游历的事。”
余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什么好听的？”
“什么都好。您去了哪里，见了谁，吃了什么，想了什么。”
余斗转过身，看着他。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冷，但沈玄舟能看出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拒绝，是不知从何说起。八千年来，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事。不是不想说，是不会说。
“坐。”
两人在高台的台阶上坐下。余斗从怀里掏出酒壶，拔开壶塞，喝了一口，递给沈玄舟。沈玄舟接过，也喝了一口。酒很烈，辣得他喉咙发烫，但他没有咳嗽。他喝习惯了。
“二师兄，您先去了哪里？”
“幽州。”余斗说，“青羊城。”
“青羊城？弟子也去过。那里有一个卖面的老头，面不好吃，但他很认真。”
余斗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也吃过他的面？”
“吃过。弟子第一次去幽州的时候，在青羊城住了一晚。第二天早上，在街上看见一个老头推着车卖面。弟子吃了一碗。面很硬，汤很咸，但弟子吃得很香。因为那个老头一直在笑。他笑的时候，面就好吃了。”
余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吃的也是他的面。他的面不好吃，但他很认真。每一碗面都煮很久，怕客人吃不惯。我问他，‘你的面不好吃，为什么还卖？’他说，‘不好吃，但能吃。能吃，就有人买。有人买，我就能活着。’”
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二师兄，您觉得他的面好吃吗？”
余斗想了想。
“不好吃。但我想再吃一碗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的面里有东西。不是盐，不是酱油，是心。他把心煮进了面里。吃面的时候，能感觉到。”
沈玄舟看着余斗。余斗说“心”的时候，表情很认真，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他从未想过，余斗也会谈“心”。
“二师兄，您还去了哪里？”
“雍州。白云城。”
“白云城？弟子也去过。那里有一个种地的农民，地不多，但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，天黑了才回来。”
余斗点了点头。
“我见过他。他种的是麦子。麦子长得不好，稀稀拉拉的。我问他，‘麦子长得不好，为什么还种？’他说，‘种了，就有可能长好。不种，什么都没了。’”
“二师兄，您觉得他说得对吗？”
“对。”余斗说，“种了，就有可能。不种，什么都没了。守城也是一样。守了，就有可能守住。不守，什么都没了。”
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二师兄，您还去了哪里？”
“沛州。清溪村。”
沈玄舟的心猛地一沉。清溪村——陈大爷、李爷爷、王婆婆住的那个村子。
“二师兄，您见到了谁？”
“一个老人。姓陈。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看见我进来，笑了。他说，‘你是道士？’我说，‘是。’他说，‘道士好。道士会念经。’我说，‘我不会念经。’他说，‘不会念经也没关系。坐一会儿。’”
沈玄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二师兄，陈大爷走了。弟子送了他最后一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余斗说，“我走的时候，他还在。他说，‘你那个师弟，是个好孩子。’我说，‘我知道。’他说，‘你要对他好一点。’我说，‘我会的。’”
沈玄舟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二师兄，您还去了哪里？”
“并州。太玄观。”
“太玄观？老道长走了。弟子去的时候，他已经坐化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余斗说，“我走的时候，他还活着。他坐在静室里，手里拿着佛珠。看见我进来，他笑了。他说，‘你是余斗？’我说，‘是。’他说，‘你师父还好吗？’我说，‘还好。’他说，‘让他保重。’”
“二师兄，老道长还说别的了吗？”
余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，‘你变了。’我说，‘变了什么？’他说，‘你的眼睛里有东西了。以前是空的，现在不是了。’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余斗说，“也许是‘人’。”
沈玄舟看着余斗的眼睛。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冷，那么硬，但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