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师兄。”沈玄舟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石凳很凉，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，但他没有动。
陆沉抬起头，看着他。他的脸色白得像雪，嘴唇发紫，眼窝深陷。但他的眼神还是很亮，很清醒。他的手里握着一颗白子，停在半空中，没有落下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三师兄，您怎么不在屋里？外面冷。”
“屋里闷。”陆沉笑了笑，“花园好。花园有风，有雪，有树。屋里只有墙。”
沈玄舟看着棋盘。棋盘上黑白交错，残局还在。但他觉得那个棋局比以前更乱了。黑子和白子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
“三师兄，您的第六相……”
“还没碎。”陆沉说，“但快了。”
沈玄舟的心一沉。
“三师兄，弟子陪您下一盘。”
“好。”
沈玄舟执黑，陆沉执白。两人一步一步地下。沈玄舟的棋还是很臭，每一步都错。但陆沉没有不耐烦，一步一步地教。为什么这么下，为什么不那么下，这么下的后果是什么，那么下的后果是什么。
下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，陆沉的手忽然抖了一下。白子从手里滑落，掉在棋盘上，弹了一下，滚到地上。
“三师兄！”
“没事。”陆沉的声音很轻，很平静，“第六相……碎了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蹲下来，捡起地上的白子，放回陆沉手里。陆沉的手指合拢，握住白子。
“三师兄，还有一相。”
“第七相。”陆沉说，“最后一相。”
“三师兄，您能撑住吗？”
陆沉没有回答。他靠在石凳上，闭着眼睛，大口喘气。他的脸色更白了，白得透明。沈玄舟能看见他太阳穴下面的青色血管，一下一下地跳。
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，陆沉睁开眼睛。
“小师弟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棋还没下完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陆沉的手指还在抖，但他把白子放在了棋盘上。
“下。”
沈玄舟擦掉眼泪，拿起黑子，继续下。又下了十几手。沈玄舟的黑子被围住了，输了。
“三师兄，弟子输了。”
“输了就输了。”陆沉收起棋子，“明天再下。”
“好。”
沈玄舟站起来，扶着陆沉走回他的木屋。陆沉的腿在抖，每一步都很慢，但他的背挺得很直。雪花落在他们身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
木屋里，陆沉在床上躺下。沈玄舟帮他盖好被子，在床边坐下。
“三师兄，弟子守着您。”
“不用守。”陆沉说，“去帮余斗。他一个人盯不过来。”
“二师兄还没回来。”
陆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该回来了。”
沈玄舟正想说什么，忽然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声。不是清远的脚步声——清远走路很轻。不是陈平安的——陈平安走路很稳。这个脚步声很沉，很重，像是一座山在移动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推开门。
走廊上，余斗站在雪里。他的白发上落满了雪，道袍上也落满了雪。他的背上背着一个布包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。他的左胸还缠着绷带，但他的背挺得很直。他的脸被冻得通红，但眼神还是那么冷，那么硬。
“二师兄。”沈玄舟跑过去，“您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余斗的声音很冷，但沈玄舟能听出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疲惫，是满足。他走完了想走的路，见过了想见的人，做过了想做的事。
“二师兄，您去了哪里？”
“去了幽州、雍州、沛州、并州、秘州。”余斗说，“走了一圈。”
“您见到了什么？”
余斗想了想。
“见到了人。”
“人？”
“对。人。”余斗说，“在幽州，见到了一个卖面的老头。他的面不好吃，但他很认真。每一碗面都煮很久，怕客人吃不惯。在雍州，见到了一个种地的农民。他的地不多，但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，天黑了才回来。在沛州，见到了一个放羊的孩子。他的羊丢了，他哭了很久。后来找到了，他又笑了。”
沈玄舟听着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余斗在说这些的时候，表情很认真，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他从未想过，余斗也会注意这些小事。
“二师兄，您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