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上九百九十九级石阶。雪落在石阶上，薄薄的一层，踩上去滑溜溜的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小心。不是怕滑倒，是想多走一会儿。走了将近两个月，走了那么多地方，见了那么多人，说了那么多话，听了那么多道理。他累了，但心里踏实。
山门口，清远撑着一把伞，等着他。他的脸冻得通红，鼻子也红了，但他在笑。
“师叔，您回来了。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，接过伞，和清远并肩往里走。
“师叔，您瘦了。”
“瘦了好。瘦了精神。”
“掌教在静室等您。”
沈玄舟把伞还给清远，朝静室走去。走廊上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，橘黄色的光在雪中显得格外温暖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静室的门开着。道老大坐在蒲团上，面前放着一壶热茶。他的脸色比两个月前更差了——更白了，更瘦了，眼窝更深了。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深，那么稳。看见沈玄舟进来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师父，弟子回来了。”
沈玄舟在道老大对面坐下，把两把“泥瓶”解下来，放在身边。道老大倒了一杯热茶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喝。”
沈玄舟双手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，滚过喉咙，烫得他眼眶发酸。他放下茶杯，看着师父。
“师父，弟子去了法华寺，去了太玄观，去了沛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法华寺的老僧还在。他说，‘把三教都放下，剩下心。’太玄观的老道长走了。弟子去的时候，他已经坐化了。沛州的陈大爷也走了。弟子送了他最后一程。”
道老大听着，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，但他喝得很慢。
“你走了两年，做了很多事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两年？他以为只有两个月。他走了多久？从幽州到雍州，从雍州到沛州，从沛州到并州，从并州到秘州。然后从秘州回来，又去了法华寺、太玄观、沛州。他记不清了。时间像流水一样过去了，他根本没有注意。
“师父，弟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该做的事，就是最难做的事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你做了，就是了不起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师父，弟子见到了很多人，听到了很多道理。老僧说，‘佛就是吃饱了。’老道长说，‘修行不是为了末法，是为了自己。’陈大爷说，‘活好每一天。’弟子以前不懂，现在懂了。道不在高处，在低处。在城隍庙的茶碗里，在法华寺的佛珠上，在陈大爷的皱纹里。”
道老大看着他，目光温和。
“你悟了。”
“师父，弟子只是懂了。离悟还远。”
“懂就是悟的开始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你开始了，就会走下去。”
沈玄舟擦掉眼泪，看着师父。
“师父，您的身体……”
“还好。”道老大的声音很轻，“死不了。”
“师父，您骗弟子。您说五十年，其实是十年。您说十年，也许更短。”
道老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但够用。”
“够用是多久？”
“够看到你走到终点。”道老大说，“够看到白玉京守住。够看到末法过去。”
沈玄舟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伤——指甲裂了，指节破了，虎口裂了一道口子。新的伤口叠在旧的伤口上，痂还没结好又裂开了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，握成了拳头。
“师父，弟子会走下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你是我最放心的弟子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雪从窗外飘进来，落在他的肩上、头上、手上。他伸出手，接住了一片雪花。雪花在他手心里化了，变成一滴水。
“玄舟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‘玄舟’吗？”
沈玄舟摇了摇头。他一直以为“玄舟”只是师父随口起的道号。玄是道，舟是船。道之船，载人渡河。但师父很少提起这个名字的来历。
“因为你是我的船。”道老大说，“我走了八千年的路，累了。你来了，我可以歇一歇。你载着我，继续往前走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师父，弟子载得动吗？”
“载得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