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，他要去雍州法华寺。不是去讲道，是去还愿。三年前，他第一次游历的时候，在法华寺住过一晚，和老僧论佛。老僧说，“佛就是吃饱了。”又说，“把三教都放下。”那时候他不懂，现在懂了。懂了，就要去还愿。不是还老僧的愿，是还自己的愿。
陈平安没有跟来。他说，他要在白玉京帮余斗修复浑仪浑象。余斗还在山下游历，浑仪浑象没人盯着，陈平安自告奋勇。沈玄舟没有勉强。一个人走，反而更安静。
法华寺在雍州的白云山下，不大，只有三间殿堂、一个院子。院墙是土夯的，有些地方已经裂了，用木棍撑着。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，“法华寺”三个字，漆已经剥落了，但还能看清。沈玄舟推开院门，走进去。院子里很安静，只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。竹子还是那几棵，比以前更密了，竹叶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响。
禅房的门开着。老僧坐在蒲团上，闭着眼睛，手里捏着一串佛珠。他的头低着，像是睡着了。沈玄舟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他不知道老僧是在入定还是在睡觉。等了一会儿，老僧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佛珠转了半圈，又停了。
“进来吧。”
沈玄舟走进去，在老僧对面坐下。蒲团很旧，稻草都露出来了，坐上去硬邦邦的。老僧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他的眼睛浑浊了，不像三年前那么亮。但他的嘴角还是带着那丝微笑——淡淡的，像是看透了什么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晚辈来了。”
“来做什么？”
“来还愿。”
老僧看了看他腰间的两把剑。断剑的剑刃卷了，新剑的剑刃也全是缺口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还什么愿？”
沈玄舟从怀里掏出那串佛珠——三年前老僧送他的那串。佛珠是檀木的，被他的手盘了三年，颜色变深了，油亮油亮的。他把佛珠放在老僧面前。
“三年前，前辈说，‘佛就是吃饱了。’晚辈当时不懂。现在懂了。懂了，就该还了。”
老僧看着佛珠，没有拿。他伸出手，把佛珠推回沈玄舟面前。
“不必还。”
“前辈，这是您的佛珠……”
“送给你了，就是你的。”老僧说，“你用过了，它跟你有缘。我还给你，它跟我就没缘了。”
沈玄舟看着佛珠，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佛珠重新戴在手腕上。檀木的珠子贴着皮肤，温温的。
“前辈，晚辈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三年前，前辈说，‘把三教都放下。’晚辈当时不懂。现在懂了，但不完全懂。放下三教，那还剩下什么？”
老僧看着他，目光温和。
“剩下心。”
“心？”
“对。心。”老僧说，“三教是工具，心是根本。工具可以放下，根本不能放。放下了根本，人就没了。”
沈玄舟想起师父说过的话——“修行修到最后，只剩下心。”想起齐静春说过的话——“心在，道在。”一模一样的话。道、儒、佛，三家说的都是同一件事。只是说法不同。
“前辈，晚辈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末法来了，修行还有意义吗？”
老僧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佛珠。佛珠在他手指间缓缓转动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修行不是为了末法，是为了自己。末法来不来，你都要修行。就像吃饭，不管明天会不会饿死，今天都要吃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。修行不是为了末法，是为了自己。末法来不来，都要修行。
“前辈，晚辈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老僧闭上眼睛，“你走吧。我还要入定。”
沈玄舟站起来，朝老僧鞠了一躬，然后走出了禅房。他走到院子里，站在那几棵竹子下面。风吹过，竹叶沙沙响。他仰头看着天空，天空很蓝，云很白。
“把三教都放下。”他轻声说，“剩下心。”
他走出法华寺，沿着山路往下走。走了几十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法华寺的院门在暮色中显得很小，很旧，很破。但沈玄舟觉得，那是他见过的最坚固的建筑。不是因为墙厚，是因为里面的人心稳。
他转过身，继续走。
回到白玉京，他去静室找道老大。道老大在抄经，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沈玄舟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，道老大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放下笔。
“进来。”
沈玄舟走进去，在道老大对面坐下。他把手腕上的佛珠摘下来，放在桌上。
“师父，弟子去了法华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老僧说，‘把三教都放下，剩下心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