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叶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树枝像老人的手指，指向灰蒙蒙的天空。风从山谷里灌进来，冷得刺骨。他裹紧了道袍，站在那块他曾经跪过的石头旁边。三年前，他在这里杀了第一个人。不，是三个。四个散修截杀他，他反杀了三个，一个跑了。那时候他才玉璞境，浑身是伤，差点死在这里。
陈平安站在他身后，没有问为什么来这里。沈玄舟说要来，他就跟着来了。朋友之间，不需要问为什么。
沈玄舟蹲下来，看着地上的泥土。泥土已经干了，看不出当年血迹的痕迹。三年的时间，足够让一切痕迹消失。但心里的痕迹，消不掉。
“陈平安，弟子第一次杀人，就是在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你跟我说过。”
“那天晚上，弟子吐了。干呕，颤抖，失眠。良心和生存在心里撕扯了整整一夜。弟子问自己——我是谁？我为什么要杀人？我杀人对吗？”
“现在呢？你找到答案了吗？”
沈玄舟站起来，看着远处的山。山还是那座山，灰蒙蒙的，和当年一样。但他的心不一样了。
“找到了。弟子是沈玄舟。杀人，是为了守。守师父的道，守齐先生的托付，守白玉京，守浩然。杀人，是因为身后有人要守。”
陈平安没有说话。他走到沈玄舟身边，也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，也吐了。不是怕，是恶心。那个人死在我面前，眼睛还睁着，血从胸口流出来。我想帮他闭上眼睛，但我的手在抖。后来有人帮我合上了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一个老兵。他说，‘小子，第一次杀人？’我说，‘是。’他说，‘以后会习惯的。’我说，‘我不想习惯。’他说，‘不想习惯，就别习惯。但该杀的时候，还是要杀。’”陈平安的声音很轻，“我听了他的话。没有习惯。每次杀人，都还记得第一次的感觉。”
沈玄舟转过头，看着陈平安。
“你不怕自己变得麻木吗？”
“怕。”陈平安说，“所以每次杀完，我都喝酒。喝到醉了，就睡。睡着了，就不想了。醒了，继续杀。”
沈玄舟想起自己在剑气长城的时候，陈平安给他喝过那种烈酒。辣得喉咙发烫，一口下去像吞了一把火。那时候他不明白陈平安为什么喜欢喝这么烈的酒。现在他明白了——不是为了享受，是为了记住。记住杀人的感觉，记住自己不想习惯。
“陈平安，弟子也想喝酒。”
陈平安从怀里掏出酒壶，拔开壶塞，递给他。
沈玄舟接过酒壶，喝了一口。酒很烈，辣得他喉咙发烫。他咳嗽了两声，把酒壶还给陈平安。
“弟子还是喝不惯。”
“喝不惯就别喝。”陈平安说，“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方式。你不需要学我。”
沈玄舟看着酒壶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弟子想在这里坐一会儿。”
陈平安点了点头，走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，靠着树干，闭上了眼睛。他把空间留给沈玄舟。
沈玄舟在石头上坐下，把两把“泥瓶”解下来，放在膝盖上。断剑的剑刃已经卷得不成样子了，新剑的剑刃也全是缺口。两把剑都快废了，但他舍不得扔。断剑是他从散修手里缴获的，见证了他第一次杀人。新剑是陈平安送的，见证了他和天魔的血战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对着两把剑说，“让你们跟着弟子受苦了。”
断剑没有回应。但他觉得，它在听。
他闭上眼睛，回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。四个散修从树林里冲出来，刀光剑影，杀气腾腾。他那时候还很弱，玉璞境，灵气不足，剑法粗糙。但他没有跑。不是不想跑，是跑不了。他被围住了，只能打。他杀了三个，一个跑了。他的剑断了，身上全是伤，血把道袍浸透了。他跪在这块石头上，干呕，颤抖，失眠。
那时候他恨自己。恨自己杀了人，恨自己手在抖，恨自己不是圣人。现在他不恨了。他接受了。接受了自己杀过人，接受了自己手会抖，接受了自己不是圣人。他只是一个人。一个想活下去的人，一个想守住身后的人的人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天空。天空灰蒙蒙的，没有星星，没有月亮。但他觉得，有人在看着他。齐先生在看着他，方远在看着他，那些死在天外天的修士在看着他。他们在说——“你不孤单。”
“弟子不孤单。”他轻声说。
他站起来，把两把剑挂在腰间，走到陈平安身边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里？”
“回白玉京。”
两人走出山坳，沿着官道往北走。风从背后吹来，推着他们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沈玄舟忽然停下来。
“陈平安，弟子想给那个跑掉的散修写一封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