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沈玄舟自己传的，是清远传的。清远把沈玄舟讲道的内容整理成文字，抄了好几份，贴在天机阁、藏书楼、演武场、食堂的告示栏上。标题写着《道在人间——沈玄舟讲道录》。有人看了，有人没看。看了的人，有的点头，有的摇头，有的说“讲得好”，有的说“讲得太浅”。但不管怎么说，沈玄舟的名字开始在白玉京的道官中间流传了。
第二次讲道定在七天之后。沈玄舟本想定在三天后，但清远说“师叔，您需要时间准备。上一次您讲了半个时辰，下一次至少要讲一个时辰。讲什么？怎么讲？您想好了吗？”沈玄舟想了想，清远说得对。讲道不是说话，是传道。传道不能随便，每一句话都要有分量。
七天里，他把自己关在住处，写讲稿。
不是写高深的道理，是写故事。他写自己在幽州遇到的老道士，写他在雍州法华寺遇到的老僧，写他在沛州遇到的陈大爷、李爷爷、王婆婆。他写那些人说过的话、做过的事、活过的日子。老道士说“道就是吃饱了”，老僧说“佛就是吃饱了”，陈大爷说“修行不是为了长生不老，是为了活好每一天”。这些不是道理，是活法。但活法，就是道。
第七天，沈玄舟站在白玉京的山门外。
这一次，人多了。不是十几个，是几十个。道官、修士、天机阁的弟子、演武场的教习、食堂的李婶——李婶也来了，站在人群后面，围裙还没解下来，手上沾着面粉。陈平安还是站在柱子旁边，双手抱在胸前。清远站在最前面，手里拿着纸笔，准备记录。
沈玄舟深吸一口气，开口了。
“今天，弟子不讲道理。弟子讲几个故事。”
他讲了幽州城隍庙的老道士。老道士修为不高，只有金丹境，但他在城隍庙里坐了六百年，给路过的人施茶、指路、解签。有人问他，“道长，您修行六百年，修到了什么？”老道士说，“修到了‘吃饱了’。”那人问，“‘吃饱了’是什么意思？”老道士说，“就是饿了吃饭，渴了喝水，困了睡觉。不饿的时候不吃，不渴的时候不喝，不困的时候不睡。这就是道。”
人群中有人笑了。沈玄舟没有笑。他继续说。
他讲了雍州法华寺的老僧。老僧修为也不高，但他在寺里坐了八百年，给来烧香的人讲经。有人问他，“大师，佛是什么？”老僧说，“佛就是吃饱了。”那人问，“‘吃饱了’是什么意思？”老僧说，“就是放下。放下不是不想，是不怕。不怕饿，不怕穷，不怕死。不怕了，就自在了。”
人群中安静了。没有人笑。
他讲了沛州的陈大爷、李爷爷、王婆婆。陈大爷一百二十五岁，是个普通的庄稼人。他不修行，不读书，不讲道理。但他活了一百二十五岁，没害过人，没骗过人，没亏欠过人。他走的那天晚上，沈玄舟守在他身边。陈大爷说，“修行不是为了长生不老，是为了活好每一天。”
人群中，有人擦眼泪。
沈玄舟看着他们。
“弟子以前以为，道是高深的。在经书里，在打坐里，在天上。弟子走了这些路，见了这些人，做了这些事，才明白——道不在高处，在低处。在城隍庙的茶碗里，在法华寺的佛珠上，在陈大爷的皱纹里。道就是活着。活好了，就是道。”
他停下来，看着面前的人。几十双眼睛看着他，有的红红的，有的亮亮的。
“末法来了。灵气在下降，天魔在增多，人心在乱。很多人害怕，很多人迷茫，很多人不知道该怎么做。弟子也怕。但弟子知道一件事——只要人心在，道就在。道在，修行就在。修行在，希望就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弟子今天讲的，不是道理。是弟子见过的人。他们不修行的，比修行的更接近道。因为他们活着，活好了。弟子希望你们也能这样。不是去读经，不是去打坐，不是去求祖师。是去活着。活好了，就是道。”
讲完了。
人群中，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有人鼓掌。不是第一次那种稀稀拉拉的掌声，而是真切的、用力的、发自内心的掌声。李婶在人群后面鼓掌，手上的面粉扬起来，像雪花。
清远第一个站起来。
“师叔，讲得好！”
沈玄舟的眼眶有点热。
“谢谢。”
陈平安从柱子后面走出来，站在沈玄舟身边。
“比上次好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上次你讲道理，这次你讲故事。道理会忘，故事不会忘。”
沈玄舟笑了。
那天晚上，清远把沈玄舟第二次讲道的内容整理成文字，又抄了好几份，贴在告示栏上。这一次，看的人更多了。有人把告示抄下来，带到各州去。沈玄舟的名字，开始在青冥天下流传。
沈玄舟回到静室，坐在道老大对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