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一夜之间变的，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变的。像冰面上的裂纹，一开始只是一小道，后来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最后整块冰都碎了。余斗的冰，也在碎。
第一次感觉到余斗变了，是在道老大出关后的第二十天。
那天沈玄舟从天机阁出来，路过天外天的高台，看见余斗站在浑仪浑象旁边。他没有在监测天魔，而是在看云海。不是那种例行公事的看，是真正的看——他的眼神很柔和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像是在欣赏什么很美的东西。沈玄舟从未见过余斗用这种眼神看任何东西。他走过去，站在余斗身边。
“二师兄，您在看什么？”
“云海。”余斗说，“今天的云海很好看。”
沈玄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云海在阳光下翻涌，像一片金色的海洋。云朵的形状千变万化，有的像山，有的像河，有的像人。确实好看。但以前余斗从来不会说“好看”这种话。以前他只会说“云海正常”或者“云海有变化”。
“二师兄，您以前不看云海。”
“以前没时间。”余斗说，“以前总觉得，看了也没用。云海又不能杀天魔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觉得，看了也没用，但好看。”
沈玄舟忍不住笑了。余斗说“好看”的时候，表情很认真，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他从未想过，余斗也会觉得云海好看。
第二次感觉到余斗变了，是在道老大出关后的第三十天。
那天沈玄舟去食堂吃饭，看见余斗也坐在食堂里。他面前放着一碗面，面是素面，清汤，几片青菜叶子，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。他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很久。沈玄舟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二师兄，您也来食堂吃饭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您不是在住处吃吗？”
“以前觉得，吃饭就是吃饭，在哪里吃都一样。”余斗夹起一筷子面，吹了吹，送进嘴里，“现在觉得，食堂的饭好吃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余斗说“好吃”的时候，表情很认真，像是在品鉴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他从未想过，余斗也会觉得食堂的饭好吃。
“二师兄，您最近变了很多。”
余斗放下筷子，看着他。
“变了什么？”
“您以前不会说‘好看’，不会说‘好吃’。您以前只会说‘正常’、‘可以’、‘还行’。”
余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师父说，我是人，不是法。人会觉得好看，会觉得好吃。法不会。”
沈玄舟的眼眶有点热。
“二师兄，您是人。一直都是。”
余斗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，继续吃面。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很久。沈玄舟看着他，忽然觉得，余斗不是在吃面，是在品尝“人”的味道。
第三次感觉到余斗变了，是在道老大出关后的第四十天。
那天沈玄舟在静室里陪师父喝茶，余斗来了。他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。道老大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进来。”
余斗走进来，在沈玄舟身边坐下。他的左胸还缠着绷带，但他的背挺得很直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布包，很小，用蓝布包着，系着红绳。
“师父，弟子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弟子想下山走走。”
道老大看着他，目光温和。
“去哪里？”
“不知道。随便走走。”
“走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几天，也许几个月。”
道老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的伤还没好。”
“好了。”余斗说，“骨头长好了，皮肉也长好了。能走。”
道老大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，冒着白气。他喝得很慢，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“去吧。早点回来。”
余斗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朝道老大鞠了一躬，然后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师父，弟子给您带礼物。”
道老大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好。”
余斗走了。沈玄舟坐在静室里，看着师父。
“师父，二师兄变了。”
“变了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他以前不会说‘带礼物’这种话。”
“师父，二师兄为什么变了？”
道老大想了想。
“因为他知道，时间不多了。不是他的时间，是我的时间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师父，弟子不想您走。”
“我也不想走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但该走的时候，就得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