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问题以前从未出现过。在白玉京的时候，他只需要听师父的话，修自己的行，杀该杀的天魔。师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，不需要想太多。但现在，他一个人走在各州之间，面对散修、道观、妖兽、邪教，每一个选择都要自己做，每一个后果都要自己扛。
他变了。不是长相变了，是心变了。
以前，他遇到散修闹事，会想“他们为什么闹事”“他们是不是有苦衷”“能不能和平解决”。现在，他直接掏出师父的令牌，告诉他们——要么听话，要么余斗来找你。不是他变得冷酷了，是他知道，末法来了，没有时间慢慢讲道理。该快的要快，该狠的要狠，该杀的要杀。
以前，他遇到道观内斗，会想“谁对谁错”“怎么调解”“怎么让双方都满意”。现在，他直接告诉张清虚——砍匾额是错的，赔礼道歉，修好匾额。不是他变得霸道了，是他知道，三教祖师散道了，道门需要一个声音。白玉京的声音，就是那个声音。
以前，他遇到妖兽屠村，会想“妖兽也是生灵”“它们是不是也有苦衷”“能不能把它们赶走而不是杀掉”。现在，他直接拔剑，杀光。不是他变得残忍了，是他知道，身后的人比妖兽重要。妖兽吃人，人就杀妖兽。就这么简单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陈平安走在他身边，忽然问。
沈玄舟愣了一下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沉默了很久。
“在想弟子是不是变了。”
“变了。你以前不会用令牌压人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但变是好事。不变，你就永远是个孩子。”
沈玄舟想起师父说过的话——“你长大了。”余斗也说过——“你长大了。”陆沉也说过——“你长大了。”现在陈平安也说。他确实长大了。不是年纪上的长大，是心上的长大。
“陈平安，你什么时候长大的？”
陈平安想了想。
“第一次杀人的时候。”
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那个夜晚——在幽州的山坳里，四名散修截杀他，他反杀了三个，重伤逃遁。那时候他干呕、颤抖、失眠，良心和生存在心里撕扯了整整一夜。
“弟子第一次杀人，是在幽州。四个散修截杀弟子，弟子杀了三个，一个跑了。那天晚上，弟子吐了，睡不着，一直在想——我杀人对吗？”
“对吗？”陈平安问。
“对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他们先动手的。弟子不杀他们，他们就会杀弟子。杀人，是为了活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陈平安说，“杀人不是目的，活才是。你为了活而杀人，不丢人。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。他想起齐静春说过的话——“不得不杀，和想杀，是两回事。”他是不得不杀。不是想杀。这就够了。
秘州在青冥天下的东南部，离沛州不远。沈玄舟和陈平安走了五天，到了秘州的边境。秘州和别的州不一样——别的州有城有镇有人烟，秘州只有密林。一望无际的密林，树木高耸入云，遮天蔽日。林间有雾气，灰白色的，飘来飘去。
“秘州为什么叫秘州？”陈平安问。
“因为神秘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密林深处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。妖兽、邪教、遗迹、宝藏。有人进去就出不来了。”
“我们进去吗？”
“进去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岁除宫在密林深处。弟子要去见吴霜降。”
两人走进密林。林间的路很难走，地上全是落叶和腐烂的树枝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踩在棉花上。头顶的树叶遮住了阳光，只有零星的光斑落下来，照在地上，像碎金。空气很潮湿，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。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，沈玄舟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“怎么了？”陈平安问。
“有人。”沈玄舟压低声音，“在左边。”
陈平安的手按在剑柄上。两人屏住呼吸，看着左边。树丛后面，有一个人影在晃动。不是妖兽，是人。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，头上戴着兜帽，看不清脸。他蹲在地上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，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沈玄舟悄悄走过去，拔出剑。
“站住。”
那人猛地站起来，转过身。兜帽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，苍白，瘦削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他看着沈玄舟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狂热。
“你是谁？”沈玄舟问。
“我是……神的使者。”年轻人的声音很轻，很飘，像是在做梦。
“什么神？”
“伟大的……暗主。”
沈玄舟想起了天机阁的急报——秘州密林深处有邪教出没，供奉一尊黑色的神像，三头六臂，面目狰狞。那个邪教，供奉的就是“暗主”。
“你是邪教的人？”
年轻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