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清晨，他像往常一样去天外天的高台上帮余斗记录浑仪浑象的数据。推开门的那一刻，一股陌生的空气扑面而来——不是冷的，不是热的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地间被抽走了，留下的空荡荡的感觉，让人心里发慌。
他站在走廊上，抬头看着天空。
青冥天下的天空一直是淡青色的，像一块巨大的玉石。但今天的天空不一样了——颜色变浅了，淡得几乎透明，像是有人把颜料洗掉了一层。云海也不一样了，以前是厚厚的、白白的，像棉花堆。现在变薄了，稀稀拉拉的，像是被人撕扯过的破布。
“师叔，您在看什么？”清远从身后走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粥。
“清远，你有没有觉得……天变了？”
清远抬头看了看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变了。灵气在下降。弟子昨天抄写文书的时候，发现笔尖的墨干得比以前慢了。以前写一个字，墨马上就渗进纸里。现在要等一会儿。”
沈玄舟接过粥碗，喝了一口。粥是温的，但味道变了——不是坏了，是淡了。像是煮粥的水不一样了。
“末法来了。”沈玄舟轻声说。
“来了。”清远的声音也很轻，“掌教说，三教祖师散道之后，灵气会慢慢下降。现在，开始下降了。”
沈玄舟把粥喝完，把碗还给清远，朝天外天走去。
高台上，浑仪浑象的指针在缓缓转动。不是前些天那种疯狂的、剧烈的转动，而是沉稳的、均匀的转动。但指针的位置让沈玄舟的心沉了下去——指针指在了比平时更低的位置。这意味着天地间的灵气总量在减少，浑仪浑象的运转也在变慢。
“二师兄。”沈玄舟走到余斗身边。
余斗站在浑仪浑象旁边，双手按在仪器上，闭着眼睛。他的左胸还缠着绷带，但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。听见沈玄舟的声音，他睁开眼睛。
“感觉到了？”
“感觉到了。灵气在下降。”
“不是下降。”余斗说，“是流失。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，抓不住。”
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二师兄，灵气流失的速度会越来越快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余斗说，“也许快，也许慢。但总体趋势是下降。末法不会回头。”
沈玄舟看着浑仪浑象的指针，指针每转一圈，就低一点。像一个人的心跳，越来越慢，越来越弱。
“二师兄，弟子去各州看看。”
“现在不是时候。”余斗说，“天魔随时会来。你留在白玉京。”
“可是各州的道观……”
“他们会撑住的。”余斗说，“撑不住，他们会来白玉京。白玉京在，他们就有希望。白玉京没了，他们什么都没了。”
沈玄舟知道余斗说得对。但他还是担心。幽州的散修、雍州的佛道冲突、沛州的妖兽、并州的内斗、秘州的邪教——每一件事都可能成为压垮各州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二师兄，弟子去静室看看师父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玄舟转过身，朝静室走去。
静室里，道老大在抄经。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，一笔一划，不急不慢。沈玄舟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，道老大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放下笔。
“进来。”
沈玄舟走进去，在道老大对面坐下。
“师父，灵气在流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道老大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“末法开始了。”
“师父，各州怎么办？”
道老大放下茶杯，看着沈玄舟。
“各州有自己的路。白玉京不能替他们走。但我们可以帮他们指路。”
“怎么指？”
“派人去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你去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
“弟子？可是天魔……”
“天魔暂时退了。”道老大说，“至少三个月内不会再来。这三个月，你可以去各州走一趟。”
沈玄舟想起师父之前给他安排的任务——巡游十四州，联络各大道观。他因为天魔来袭和师父闭关，一直没有去。现在，时机到了。
“师父，弟子什么时候出发？”
“三天后。”道老大说，“先去幽州。幽州最乱，你先去那里稳住局面。然后去雍州、沛州、并州、秘州，一个州一个州地走。每到一个地方，找到当地最大的道观，见观主，传达白玉京的意思——末法来了，大家要团结。不团结的，余斗会去找他们。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。
“师父，弟子还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弟子想带陈平安一起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