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是碧螺春，今年的新茶，泡出来的茶汤清亮，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。道老大喝得很慢，每一口都要品很久。沈玄舟坐在他对面，双手捧着茶杯，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。他透过那层薄薄的白雾看着师父，觉得师父的脸像是隔了一层纱，看不真切。
“玄舟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知道十五境的代价是什么吗？”
沈玄舟摇了摇头。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，但没有问。他怕听到答案。
道老大放下茶杯，看着窗外的云海。云海在阳光下翻涌，像一片金色的海洋。他的白发在风中飘动，道袍被吹得微微作响。
“寿命。”道老大说，“十五境不是长生，是燃烧。把剩下的寿命，全部烧掉。”
沈玄舟的手一抖，茶杯里的茶洒出来几滴，落在桌上，洇开一小片。
“烧掉？”
“对。烧掉。”道老大说，“就像一盏灯，灯油烧完了，灯就灭了。我烧完了我的寿命，换来了十五境的力量。能撑多久，不知道。也许几十年，也许几年。也许更短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，滴在茶杯里。茶水的热气还在升腾，但他的心在往下沉。
“师父，您还能活多久？”
道老大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一些，但他喝得很慢，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
“也许五十年。也许更短。”
“五十年……”沈玄舟喃喃道。
“五十年够了。”道老大说，“够看到你走到终点。够看到白玉京守住。够看到末法过去。”
沈玄舟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茶杯。茶水已经凉了，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他的眼泪滴在茶杯里，和茶水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泪，哪是茶。
“师父，弟子不要您走。”
“我也不想走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但该走的时候，就得走。”
沈玄舟想起齐静春说过的话——“该走的时候，就得走。”师父和齐先生，说的一模一样。不是他们不怕死，是他们知道，有些事比死更重要。
“师父，您后悔吗？走这条路。”
道老大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一次都没有？”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道老大说，“这条路很难走，但我走了八千年，看到了很多风景。如果没有走这条路，我可能什么风景都看不到。”
“师父，您说的风景，是什么？”
道老大笑了。
“是你。是余斗。是陆沉。是白玉京的云海。是浩然天下的山水。是齐静春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师父，弟子觉得，您走的这条路，值得。”
“值得。”道老大说，“早就值得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风吹进来，带着云海的气息，凉丝丝的。
“玄舟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我跟你说说末法。”
沈玄舟擦掉眼泪，坐直了身体。
“末法不是灾难，是转折。”道老大的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，“天地有生有灭，有盛有衰。这是规律，不是灾难。就像人有生老病死，天地也有。末法，就是天地的‘老’和‘病’。”
“师父，末法的根源是什么？”
“人心。”道老大说，“道祖手稿上写得很清楚——‘灵气生于人心。人心向道，灵气自生；人心背道，灵气自灭。’末法的根源，不在天地，在人心。”
沈玄舟想起自己在天机阁藏书楼读到的那份手稿。道祖的字迹潦草，但每一笔都很有力。“末法之根源，不在天地，在人心。”他当时不太理解，现在慢慢懂了。
“师父，末法之后，修行还会存在吗？”
“会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但修行的方式会变。不再是靠灵气，是靠心。心到了，道就到了。灵气只是辅助，不是根本。”
沈玄舟想起齐静春说过的话——“修行修到最后，不是多了什么，是少了很多。”少到最后，只剩下心。心在，道在。和师父说的一样。
“师父，弟子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道老大转过身来，看着他，“末法来了，你会害怕吗？”
沈玄舟想了想。
“怕。但怕也没用。”
道老大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
沈玄舟的眼眶又红了。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师父面前哭了。以前他很少哭，但最近总是忍不住。不是因为软弱，是因为心里装了太多东西。师父的恩情，齐先生的托付，余斗的信任，陆沉的温暖，陈平安的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