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老大坐在蒲团上，面前没有茶，没有书，只有那盏油灯。灯芯烧得很短，火苗摇摇晃晃，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沈玄舟坐在他对面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师父。
师父变了。不是长相变了，是气质变了。以前他坐在那里，像一座山，沉稳、厚重、不可动摇。现在他坐在那里，像一片云，轻飘飘的，随时会散。沈玄舟说不清那种感觉，只是觉得师父不再是一个“人”了，更像是一种存在。无处不在，又无处可寻。
“师父，十五境是什么感觉？”
道老大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油灯，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动。
“感觉……像是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什么都没了？”
“对。没了。”道老大说，“没了身体，没了念头，没了边界。你觉得自己不存在了，但又无处不在。你在每一缕风里，在每一片云里，在每一粒尘埃里。你就是天地，天地就是你。”
沈玄舟听不懂。但他没有问。他知道，有些境界不是用语言能描述的。到了，就知道了。没到，说了也不懂。
“师父，您付出了什么代价？”
道老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寿命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也许几十年，也许几年。也许更短。”
沈玄舟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师父，您还能活多久？”
道老大看着他，目光温和。
“够用就行。”
“够用是多久？”
“够看到你走到终点。”道老大说，“够看到白玉京守住。够看到末法过去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师父，弟子不要您走。”
“我也不想走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但该走的时候，就得走。”
沈玄舟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伤——指甲裂了，指节破了，虎口裂了一道口子。血已经干了，结成黑色的痂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，握成了拳头。
“师父，弟子会走下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你是我最放心的弟子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窗外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风吹进来，带着夜晚的凉意。
“玄舟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去把余斗和陆沉叫来。我有话跟他们说。”
沈玄舟站起来，朝道老大鞠了一躬，然后走出了静室。
走廊上，月光很好。他朝余斗和陆沉的住处走去。余斗住在天外天旁边的一间石屋里，陆沉住在花园旁边的木屋里。两人都不远。
余斗已经醒了。他靠在床上，左胸缠着绷带，脸色还是很白。看见沈玄舟进来，他抬起头。
“师父出关了？”
“出了。师父请您和三师兄去静室。”
余斗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撑着床沿站起来。他的腿在抖，但他的背挺得很直。沈玄舟想扶他，他推开了。
“不用。我自己能走。”
沈玄舟跟在他身后，朝花园走去。陆沉正坐在石凳上，面前摆着棋盘。他的脸色还是很白，但他的眼神很亮。看见余斗和沈玄舟走过来，他站起来。
“师父叫我们？”
“是。”
陆沉点了点头，收起折扇，跟着他们朝静室走去。
三个人，穿过回廊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。沈玄舟走在最后面，看着余斗和陆沉的背影。余斗的背还是很直，但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有些拖。陆沉的背也很直，但他的脚步很轻，像是怕踩碎什么。
静室里，道老大坐在蒲团上。面前多了三个蒲团，一字排开。
“坐。”
余斗在他左边坐下，陆沉在他右边坐下，沈玄舟在他对面坐下。四个人，四个蒲团，像很多年前一样。沈玄舟想起师父说过的话——“我收你为徒的时候，只是想找一个传人。”现在，传人坐在他面前，师兄们也坐在他面前。
“余斗。”道老大看着他。
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的伤，要养三个月。三个月内，不能打。”
余斗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师父，天魔……”
“天魔暂时退了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三个月内，不会再来。”
余斗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“陆沉。”道老大看着他。
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的梦相全碎了。修为回不去了。但你的剑还在。”
陆沉笑了笑。
“弟子知道。剑在，人就在。”
道老大点了点头，然后看向沈玄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