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怕，是事实。他的灵气已经耗尽了，两把“泥瓶”像是两块废铁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他的左臂抬不起来，右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，耳朵开始嗡嗡响，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钟。
陈平安站在他身边。他的断剑上全是裂纹，剑刃已经卷得不像样子了。但他的眼神没有变——还是那么亮，那么坚定。沈玄舟不知道陈平安的灵气是从哪里来的。十四境剑修的灵气总量是他的几十倍，但打了这么久，也该耗尽了。可陈平安的剑还在挥，每一剑都带走数十头天魔。
“陈平安，你还有多少灵气？”
“一成。”陈平安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够再杀一千头。”
“一千头之后呢？”
“一千头之后，再说。”
沈玄舟没有再问。他知道陈平安的意思是——一千头之后，要么天魔退了，要么他们死了。没有第三种可能。
黑色的潮水还在涌来。数量比刚才少了一些，但至少还有几万头。元婴境的、玉璞境的、仙人境的——它们的眼睛都是红色的，像一片燃烧的海洋。沈玄舟能看见雾气深处还有巨大的身影在移动——至少还有两头十四境的天魔。
“陈平安，你看见了吗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两头十四境。”
“两头。”陈平安说，“我来杀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
“你一个人？”
“一个人够了。”
陈平安把断剑插回背后的剑鞘，从腰间拔出另一把剑。沈玄舟从未见过这把剑——剑身很细，很长，像是用一根铁丝铸的。剑刃上没有光泽，灰蒙蒙的，像是蒙了一层灰。但陈平安握住它的那一刻，剑身开始发光。不是金色的光，是白色的光，像月光，像雪，像一面空白的墙壁。
“这把剑叫什么？”沈玄舟问。
“没有名字。”陈平安说，“我很少用它。用它的时候，就是拼命的时候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然后缓缓呼出。他的身体开始发光——不是剑的光，是他自己的光。十四境剑修的剑意在体内运转到极致的时候，身体会发光。那光是白色的，很亮，很刺眼。
“沈玄舟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退后。越远越好。”
沈玄舟没有退。他站在陈平安身边，握着两把废铁一样的“泥瓶”。
“弟子不退。”
陈平安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说。
他冲了出去。
那一剑，沈玄舟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陈平安的剑光不是银白色的，也不是金色的，是白色的。像月光，像雪，像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光。那光太亮了，亮到沈玄舟不得不闭上眼睛。但他没有完全闭上，他从指缝里偷看。
陈平安的身影在星空中穿梭，快得像一道闪电。他的剑刺入一头十四境天魔的胸口，天魔发出一声惨叫，身体开始扭曲、变形、消散。他没有停，拔出剑，又刺入第二头十四境天魔的胸口。
两头十四境的天魔，同时化为飞灰。
但陈平安没有停。他继续挥剑，斩杀那些低阶的天魔。一剑，十剑，百剑，千剑。每一剑都带走数十头天魔。他的速度快到沈玄舟看不清，只能看见白色的剑光在星空中闪烁，像一道道闪电。
一炷香的功夫，陈平安斩杀了一万头天魔。
但代价也很大。
他的剑断了。不是慢慢地断，是突然断。一声脆响，剑刃从中间折断，上半截飞了出去，在星空中翻滚了几圈，落进了黑暗中。他手里只剩下半截断剑，剑刃的断面参差不齐，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。
他的灵气耗尽了。他的身体在颤抖，他的脸色白得像纸。但他站着，背挺得很直。
沈玄舟冲到他身边，扶住他。
“陈平安，你还好吗？”
“还好。”陈平安的声音很轻，很弱，“死不了。”
“你的剑……”
“断了就断了。”陈平安说，“剑可以再铸。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陈平安，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陈平安说，“朋友之间，不用说谢。”
两人站在天外天入口的最前方，看着星空中剩下的天魔。数量还有至少几千头。元婴境的、玉璞境的——十四境的天魔已经死了，但低阶的还有很多。
“沈玄舟，你还能打吗？”
沈玄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在抖，不是怕，是累。灵气耗尽了，两把“泥瓶”像是两块废铁。但他还能打。用剑柄砸，用拳头打，用牙咬。只要能杀天魔，什么都行。
“能。”
“那就打。”
两人冲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