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正式会议，没有座位，没有议程。道老大站在台阶上，面前站着一群人——余斗、陆沉、沈玄舟、陈平安，还有天机阁的老周、藏书楼的清风、演武场的赵师叔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。余斗面无表情，陆沉淡淡笑着，老周眉头紧锁，清风眼睛红肿，赵师叔咬着烟斗一言不发。
沈玄舟站在陈平安旁边，手按在剑柄上。他的“泥瓶”两把剑并排挂在腰间，一断一新，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道老大扫了一眼在场的人，开口了。
“我要闭关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动。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，但亲耳听道老大说出来，感觉不一样。像是悬在头顶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，砸在地上，震得人心头发颤。
“闭关期间，白玉京交给余斗、陆沉、沈玄舟三人。”道老大看向余斗，“天外天的防御，你负责。”
余斗点了点头。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，但他的背挺得很直。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冷，那么硬，但沈玄舟注意到，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怕，是激动。师父把天外天交给他，是对他的信任。这份信任，比什么都重。
“陆沉。”道老大看向陆沉，“情报你负责。青冥十四州，浩然天下，莲花天下，所有消息都要第一时间传回来。”
陆沉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他的七相全碎了，修为跌到了飞升境以下，但他的眼睛比以前更亮。梦醒了，他反而看得更清楚了。
“沈玄舟。”道老大看向他，“各州联络你负责。白玉京和各大道观之间，不能断了联系。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。他的喉咙有点紧，说不出话。他知道师父不是在交代任务，是在交代后事。师父要走了，不知道能不能回来。他要替师父守住白玉京，守住青冥天下，守住道门的根。
“陈平安。”道老大看向陈平安。
陈平安站直了身体。
“你从剑气长城来，不容易。你的剑，白玉京需要。你留下，帮他们。”
“晚辈会的。”陈平安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沈玄舟听出了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承诺，是决心。他答应了，就一定会做到。
道老大说完这些，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面前这些人——余斗、陆沉、沈玄舟、陈平安、老周、清风、赵师叔。每一个都是白玉京的一部分。每一个人都把自己的命拴在了这座城里。
“我闭关之后，不知道能不能出来。”道老大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如果能出来，我们一起守白玉京。如果不能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们守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。
老周第一个跪了下来。他跪在地上，朝道老大磕了三个头。清风也跪了下来，赵师叔也跪了下来。余斗没有跪，他的背挺得很直。陆沉没有跪，他的嘴角带着微笑。沈玄舟没有跪，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陈平安没有跪。他不是白玉京的人。但他朝道老大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道老大看着他们，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，朝静室走去。他的脚步很慢，但很稳。沈玄舟看着师父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师父不是去闭关，是去赴死。不是那种悲壮的、轰轰烈烈的死，而是那种平静的、无声无息的死。像一盏灯，灯油烧完了，火就灭了。
“师父。”沈玄舟喊了一声。
道老大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弟子等您回来。”
道老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然后他继续走，走进了静室，关上了门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，沈玄舟听见了一声轻响——不是锁门的声音，是道老大在门后坐下、背靠着门板的声音。师父坐在门后，他在门外。一扇门，隔开了师徒二人。
沈玄舟走到静室门前，在门槛上坐了下来。
余斗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。
“你坐在这里干什么？”
“等师父。”
“他要闭关很久。也许几个月，也许一年。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
“那你坐在这里干什么？”
沈玄舟抬起头，看着余斗。
“弟子不知道。但弟子想坐在这里。”
余斗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。陆沉也走过来，在沈玄舟另一边坐下。陈平安站在他们身后，背靠着柱子，双手抱在胸前。四个人，守在静室门外，像四棵种在石头缝里的树。
老周、清风、赵师叔也留了下来。他们站在远处，没有过来，但也没有走。所有人都守着，等着。
静室里，没有声音。
沈玄舟不知道师父在做什么。也许在打坐，也许在写信，也许在回忆。八千年的记忆，够回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