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，他正在天外天的高台上帮道老大记录浑仪浑象的数据。指针的转速比前几天又快了，红色的预警区域越来越深。他已经连续记了七天，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，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群天魔的动向。道老大说，这些数字加在一起，就是末法的脚步声。
“师父，天魔是不是越来越近了？”
“不是越来越近。”道老大看着指针，“是越来越多。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在星空中聚集。等聚集够了，就会发动第三次冲击。”
沈玄舟正想问“聚集了多少”，清远从楼梯上跑上来了。清远跑得气喘吁吁，脸涨得通红，手里举着一盏灯——不是普通的灯，是天下通道的接引灯。那灯只有在通道有人通过时才会亮。
“师叔！通道那边来人了！从浩然天下过来的！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通道已经窄到纸鹤都飞不过来了，什么人还能过来？
“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守门的张老说，是一个年轻人，穿着青色长袍，背着一把剑。”
沈玄舟的心猛地一跳。他丢下本子，冲下高台，跑过回廊，跑过山门，跑下九百九十九级石阶。他的腿在抖，不是累，是激动。他跑得太快了，差点在石阶上摔倒。
通道入口处，张老站在石门前，手里提着接引灯。灯光在暮色中摇摇晃晃，照在一个人身上。
那人穿着青色长袍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，背着一把长剑。他的衣服上全是灰尘，脸上也沾着灰，但眼睛很亮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松树。
沈玄舟在他面前站定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“陈平安。”
陈平安看着他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沈玄舟。”
两人对视了几息，然后同时笑了。
“你怎么来的？”沈玄舟问，“通道不是快塌了吗？”
“挤过来的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侧着身子，一点一点地挤。挤了三天三夜。”
沈玄舟看着他的衣服。青色长袍上有很多破洞，有些是被石头划破的，有些是被黑气腐蚀的。他的左臂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，还在渗血。他的手上有淤青，指甲裂了几片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小伤，不碍事。”陈平安说，“剑气长城的伤比这重多了。”
沈玄舟没有再说。他上前一步，抱住了陈平安。陈平安愣了一下，然后也伸出手，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沈玄舟的声音有点哑，“就是高兴。”
陈平安没有说话。他让沈玄舟抱了一会儿，然后轻轻推开他。
“走吧。带我去见道老大。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，转身带着陈平安上山。九百九十九级石阶，他走得很慢，一边走一边给陈平安介绍白玉京。山门、回廊、大殿、天机阁、藏书楼、演武场、食堂。陈平安听着，没有说话，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，在看这座他从未见过的城。
“白玉京很大。”陈平安说。
“比你想象的更大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但人不多。末法来了，很多道官都派到各州去了。”
“你师父呢？”
“在天外天。天外天是白玉京的最高处，用来监测天魔的动向。”
两人走上山门，穿过回廊，来到天外天的高台上。道老大还站在浑仪浑象旁边，双手按在仪器上，闭着眼睛。他的白发在风中飘动，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陈平安站在高台边缘，没有进去。他看着道老大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
“他就是道老大？”
“是。”沈玄舟说，“我师父。”
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走进去，在道老大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“晚辈陈平安，见过道老大。”
道老大没有回头。
“齐静春的弟子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师父走的时候，你在哪里？”
陈平安的手握紧了。
“晚辈在剑气长城。没来得及赶回去。”
道老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走得很平静。没有痛苦。”
陈平安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那里，低着头。
沈玄舟站在旁边，看着陈平安。他知道陈平安在想什么——在想齐静春最后的样子，在想自己没有见到最后一面，在想那句“替我照顾好自己”。
“你师父留了一句话给你。”道老大说。
陈平安抬起头。
“什么话？”
“‘替我照顾好自己。’”
陈平安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，滴在地上。
“晚辈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