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花园。也许是想看看陆沉平时下棋的那张石桌，也许是想闻闻桂花的香味。白玉京的桂花开了，金黄色的，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。他走过去，摘了一小枝，握在手里。
花园里很安静。没有陆沉下棋的身影，没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。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，和远处天外天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钟声。沈玄舟在石凳上坐下，把桂花枝放在石桌上。这张石桌他太熟悉了——陆沉坐在这里下了八千年的棋，左手执白，右手执黑。棋盘上永远摆着一个残局，永远解不开。
他想起陆沉说过的话——“梦醒了，我就该走了。”
现在陆沉的梦醒了。七相全碎，修为跌到了飞升境以下。他会走吗？会去哪里？沈玄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不想让陆沉走。三师兄虽然总是笑眯眯的，说话云里雾里，但他在那里，花园就是暖的。他走了，花园就空了。
“小师弟。”
沈玄舟抬起头。陆沉站在花园的入口处，靠在门框上。他的脸色还是很白，白得像纸，但他的眼睛很亮——不是以前那种梦境的亮，是清醒的亮。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，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三师兄。”沈玄舟站起来，“您怎么来了？您应该休息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陆沉走过来，在沈玄舟对面坐下，“梦醒了，反而不习惯。以前在梦里，想睡就睡，想醒就醒。现在不行了。醒了就是醒了，睡不着了。”
沈玄舟把桂花枝推到他面前。
“三师兄，桂花开了。”
陆沉低头看着那枝桂花，伸手拿起来，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。
“香。”他说，“以前在梦里也闻到过桂花的香味。但梦里的香味是假的，闻着香，心里不香。这个是真的。闻着香，心里也香。”
他把桂花枝放在石桌上，看着沈玄舟。
“小师弟，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花园吗？”
沈玄舟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我想看看这张石桌。”陆沉说，“八千年前，我在这里摆了一个棋局。摆了八千年，一直没解开。今天，我想来看看，它还在不在。”
沈玄舟看向石桌。石桌上刻着一个棋盘，棋盘上落满了竹叶和桂花。他伸手拂去落叶，露出下面的棋局。黑白交错，密密麻麻。他不懂棋，但他觉得那个棋局很美——不是好看的美，是那种“有很多故事”的美。
“解开了吗？”沈玄舟问。
陆沉看着棋局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解开了。”他说，“八千年，今天终于解开了。”
“怎么解的？”
陆沉笑了。
“放下。”
“放下？”
“对。放下。”陆沉说，“我以前总想赢。想赢这个棋局，想赢余斗，想赢天下。但赢不了。后来我不想赢了，想和。但也和不了。今天我想通了——不需要赢，不需要和。只需要放下。放下棋子，离开棋盘。棋局就不存在了。”
沈玄舟不明白。但他没有问。他知道，有些道理不是问出来的，是活出来的。
“三师兄，您的第二相是什么时候碎的？”
陆沉想了想。
“在天外天，放最后的梦之前。”他说，“第一相碎了之后，我就知道，第二相也撑不了多久。但没想到，它碎得那么快。我还没来得及感受，它就碎了。像是冰块掉进水里，一下子就化了。”
“疼吗？”
“不疼。”陆沉说，“不是那种肉体的疼。是另一种疼。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，留下一个洞。风从洞里穿过去，呜呜地响。”
沈玄舟的眼眶有点热。
“三师兄，您后悔吗？”
陆沉摇了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第一相碎了，我不后悔。第二相碎了，我也不后悔。第三相、第四相、第五相、第六相、第七相，碎了都不后悔。因为我知道，我碎的是梦相，救的是人命。”
他伸出手，拍了拍沈玄舟的手背。他的手很凉，很轻，像一片落叶。
“小师弟，你记住：有些东西碎了就碎了，修不回来。但没关系。碎了的东西，也会发光。”
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三师兄，弟子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就好。”陆沉站起来，“走吧。陪我去看看余斗。”
沈玄舟站起来，跟在陆沉身后。两人穿过回廊，朝天外天走去。走廊上的阳光很好，照在陆沉的身上，把他的青色道袍照得很亮。沈玄舟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陆沉变了。不是长相变了，是气质变了。以前他走路的时候，像是在飘，脚不沾地。现在他走路的时候，脚踩在地上，一步一步的，很踏实。
天外天的入口处，余斗还靠在石柱上。他的眼睛闭着，但沈玄舟知道他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