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齐静春，是在什么时候吗？”
沈玄舟站住了。他转过身，在黑暗中重新坐下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光带。他坐在光带旁边，把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弟子不知道。”
“那是在很久以前。”道老大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，“久到我都快记不清了。那时候，浩然天下还叫浩然天下，但和现在不一样。那时候的浩然，山更高，水更清，灵气更浓。读书人走在大街上，老百姓会给他们让路。”
沈玄舟静静地听着。他能感觉到，师父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，是怀念。一种对过去的、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的怀念。
“我路过一个小镇。”道老大说，“镇子叫什么名字，我忘了。只记得镇口有一棵老槐树，树干很粗，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。树下有一口井，井水很甜。我在井边洗了把脸，然后听见有人在读书。”
“读书？”
“对。读书声从镇子里传出来，不大，但很清楚。念的是《论语》——‘学而时习之，不亦说乎。’声音很年轻，很干净，像是在念给风听。”
道老大停顿了一下。沈玄舟能听见他的呼吸声，很轻，很均匀。
“我循着声音走过去，看见一座小书院。书院很小，只有三间房子，一个院子。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，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。一个年轻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，手里拿着一卷竹简，正在读书。”
“那就是齐先生？”
“对。那就是齐静春。”道老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，“那时候他三十多岁，穿着一件青衫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。他的脸很年轻，但眼神不年轻。那种眼神，我后来在很多人身上见过——都是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人。”
沈玄舟想象着那个画面。三十多岁的齐静春，穿着青衫，坐在竹影里，手里拿着竹简，念着《论语》。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他身上，像碎金。
“我推开院门，走了进去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他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。他没有问我是谁，没有问我从哪里来，没有问我是什么修为。他只是说：‘先生，喝杯茶吧。’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们就喝茶。”道老大说，“茶是他自己种的，自己炒的，味道一般。但那个下午，我觉得那是我喝过的最好的茶。”
沈玄舟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师父，您和齐先生聊了什么？”
“什么都聊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从《道德经》聊到《论语》，从《论语》聊到《金刚经》。他读书多，想得深，走得远。我问他：‘你走的什么路？’他说：‘我走的是三教同源的路。’我说：‘我也是。’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们相视而笑。”道老大说，“那个笑，我记了几千年。”
沈玄舟的眼眶有点热。他想起了自己和齐静春第一次见面的场景。那时候他紧张得手心出汗，说话都不利索。但齐静春只是笑了笑，给他倒了一杯茶。和师父一样。齐静春对谁都是这样——不问你从哪里来，不问你是什么人，先给你倒一杯茶。
“师父，您和齐先生后来见过几次？”
“见过很多次。”道老大说，“有时候他来青冥天下找我，有时候我去浩然天下找他。每次见面，都要聊上一整夜。有时候论道，有时候吵架，有时候什么都不说，就是坐着喝茶。”
“你们吵什么？”
“吵三教合一怎么走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他说我的路太窄，容不下别人。我说他的路太宽，走不到终点。谁都说服不了谁。”
“那你们还做朋友？”
“做。”道老大说，“对手和敌人，不是一回事。敌人希望你死。对手希望你活着，活着走到终点。”
沈玄舟想起了齐静春说过的话——“对手与敌人。”那时候他不明白。现在他懂了。敌人是站在对立面、希望对方失败的人。对手是走在同一条路上、希望对方成功的人。师父和齐先生是对手，不是敌人。
“师父，您和齐先生谁赢了？”
道老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赢家。”他说，“他走到了他的终点，我还在路上。但这不是赢和输的问题。是选择和道路的问题。他选了‘学’，我选了‘合’。他的‘学’走通了，我的‘合’还没走通。但这不代表他的‘学’比我的‘合’好，也不代表我的‘合’比他的‘学’差。只是——他先走完了。”
沈玄舟想了想。
“师父，您后悔没有选‘学’吗？”
“不后悔。”道老大的声音很坚定，“‘学’是齐静春的路，不是我的路。我走了‘合’，是因为我相信‘合’是对的。就算走不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