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了雨。青冥天下很少下雨，但那天雨下得很大，像是天漏了一个洞。雨丝密密麻麻，从云海上方落下来，打在白玉京的屋檐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回廊上的灯笼被雨雾笼罩着，光变得朦胧而柔软，像隔了一层纱。
沈玄舟撑着一把油纸伞，沿着回廊朝静室走去。雨滴打在伞面上，啪嗒啪嗒的，像有人在敲鼓。他的脚步声被雨声吞没了，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。
走到静室门前，他收伞，在门廊上抖了抖雨水，然后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他推门进去。静室里没有点灯，只有一盏油灯，放在道老大面前的桌上。灯芯烧得很短，火苗摇摇晃晃，在道老大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道老大坐在蒲团上，面前没有茶，没有书，只有那盏油灯。他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，脸上的皱纹比前几天更深了，像刀刻的。
“坐。”道老大说。
沈玄舟在他对面坐下。地板有点凉，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，但他没有动。他坐得很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。
道老大没有寒暄。他看着油灯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直接开口。
“我跟你说说道大争。”
沈玄舟坐直了身体。他知道，师父要讲的东西，可能会改变他的一生。
“你听过‘大道之争’这个词吗？”
“听过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在白玉京的典籍里见过。但写得很模糊，只说大道之争是修行者之间的根本冲突，不可调和。”
“不可调和——对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但不是修行者之间的冲突，是我和齐静春之间的冲突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他以为道大争是三教之间的争，是道门、儒门、佛门之间的争。没想到，是师父和齐先生之间的争。
“您和齐先生？”
“对。”道老大说，“我和他，走在同一条路上。这条路很窄，只能容一人通过。谁先走到终点，谁就是对的。另一个人会掉下去。”
沈玄舟想起了齐静春说过的话——“桥不止一座。”那时候他不明白齐静春为什么说这句话。现在他明白了。齐静春说的是“桥不止一座”，不是“路不止一条”。桥和路不一样。路是走出来的，桥是架起来的。
“师父，您说的路，是三教合一？”
“是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三教合一是独木桥。我从青冥天下出发，他从浩然天下出发，走的是同一条路，方向相反。”
“方向相反？”
“他走的是‘学’，我走的是‘合’。”道老大解释道，“他想把三教都学一遍，融会贯通，然后找到一条新路。我想把三教合在一起，归于一，然后找到一条新路。方法不同，终点相同。”
沈玄舟想了想。他想起齐静春在静春书院讲“齐、静、春”三个字的时候，说过一句话——“齐不是整齐，是平等。静不是安静，是干净。春不是春天，是生机。”那时候他觉得齐静春讲得很好，把三个字讲活了。现在他回想起来，齐静春讲的不是字，是道。平等、干净、生机——三教的核心，都在里面了。
“师父，您和齐先生，谁是对的？”
道老大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油灯，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动，像两颗小小的太阳。
“没有对错。”他说，“他走他的，我走我的。到了终点，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谁先到了终点？”
道老大沉默了很久。
沈玄舟看着师父的脸。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——一半亮，一半暗。亮的那一半很平静，暗的那一半很深沉。他看不出师父在想什么。
“他先到了。”道老大终于说了一句。
沈玄舟心中一紧。他想起了道老大在齐静春死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他走在了我前面。”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现在他明白了。齐静春先到了终点。齐静春是对的。道老大还在路上。
“师父，齐先生到了终点，那您……”
“我还没到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但我快了。还差一步。”
“差什么？”
“等一个人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上一次道老大说“等一个人”，沈玄舟没有追问。这一次，他忍不住了。
“师父，等谁？”
道老大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那目光里有期待，有犹豫，有一点点心疼。沈玄舟从未见过师父用这种眼神看自己。
“等一个能接替我走下去的人。”
沈玄舟愣住了。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不是你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你还太年轻。你走的是你自己的路，不是我的路。我要等的人，还没有出现。”
沈玄舟低下头，看着地板。地板上的木纹一圈一圈的，像年轮。他盯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