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玄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，沿着回廊朝道老大的静室走去。走廊上的灯笼已经烧了大半，烛火摇摇晃晃，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。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一会儿拉得很长，一会儿缩得很短，像一个不安分的幽灵。
他走到静室门前，停下了脚步。
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道老大还没有睡。沈玄舟犹豫了一下，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他推门进去。
道老大坐在蒲团上，面前摊着一幅地图。地图很大，铺满了整张桌子。沈玄舟瞥了一眼，是天庭遗址的地图——道祖、至圣、佛陀散道的地方。地图上用朱砂标出了三个位置，每个位置旁边都写着一行小字。字迹是道老大的，但写得比平时潦草，像是手在抖。
“师父，您还没睡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道老大把地图卷起来，放在一边，“你也没睡。”
“弟子刚从天机阁出来。清远一个人忙不过来，弟子帮了一会儿。”
“坐。”
沈玄舟在他对面坐下。道老大倒了两杯茶。茶已经凉了，但沈玄舟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凉茶的味道很苦，苦得他皱了皱眉。
“师父，弟子有件事要跟您说。”
“说。”
沈玄舟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齐先生走之前，说了几句话。弟子觉得，应该告诉您。”
道老大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
沈玄舟把齐静春最后几天的每一句话都复述了一遍。他说得很慢，很仔细。从“替我照顾好自己”到“桥不止一座”，从“末法不是灾难”到“修行修到最后，只剩下心”。他说了齐静春的每一个表情、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声叹息。
道老大听着，没有插话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沈玄舟注意到，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在微微用力，指节发白。
“齐先生说，‘桥不止一座。’他说您走的是‘合’，他走的是‘学’。方法不同，终点相同。”
道老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？”
“他还说……”沈玄舟犹豫了一下，“他说他不后悔。一次都没有。”
道老大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像是欣慰，又像是心疼。
“他当然不后悔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他从来不做后悔的事。”
沈玄舟继续说下去。
“齐先生说，他在这里三千年，最大的体悟不是因果，不是末法，不是三教合一。是规律。因果不是惩罚，是规律。种瓜得瓜，种豆得豆。这不是谁在罚谁，是天地运行的规矩。”
道老大点了点头。
“他说的对。因果不是惩罚，是规律。很多人不懂这个道理，以为拜神就能消灾，以为烧香就能免祸。但因果不是靠拜的，是靠做的。你做了什么，就得什么。”
沈玄舟又说：“齐先生说，末法之后，只要人心不死，道就不灭。”
道老大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凉茶。
“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。很多年前，在浩然天下的一座小书院里。那天晚上，我们聊了一夜。他说，‘寇名，你觉得末法来了，修行就完了吗？’我说，‘不知道。’他说，‘不会完的。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读书，在讲道理，在做善事，修行就不会完。’”
沈玄舟看着师父。道老大的目光变得很远，像是穿过了静室的墙壁，穿过了白玉京的云海，穿过了时间和空间，落在了那个遥远的夜晚。
“师父，您和齐先生，谁是对的？”
道老大收回目光，看着沈玄舟。
“没有对错。”他说，“他走他的，我走我的。到了终点，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谁先到了终点？”
道老大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先到了。”
沈玄舟心中一紧。
“师父，齐先生到了终点，那您……”
“我还没到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但我快了。还差一步。”
“差什么？”
“等一个人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沈玄舟忍不住了。
“师父，等谁？”
道老大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
“等一个能接替我走下去的人。”
沈玄舟愣住了。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不是你。”道老大说，“你还太年轻。你走的是你自己的路，不是我的路。我要等的人，还没有出现。”
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师父，齐先生走了，您是不是很难过？”
道老大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窗外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风吹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