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出骊珠山的时候，消息还只是在山脚下的几个村庄里流传。等他走了半天，到了一个叫青槐镇的地方，消息已经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镇子。茶馆里，酒肆中，街边上，到处都在议论。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“齐先生走了。”
“哪个齐先生？”
“齐静春齐先生！文圣的弟子，在骊珠洞天镇压了三千年的那位！”
“他怎么了？”
“死了。金身碎了，道果散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？”
“撑死的。吃了三千年的因果，吃不下去了。听说最后那几天，他的身体都透明了，能看见里面的骨头。”
“齐先生是个好人啊。我小时候，他来过我们村，给我们讲过《论语》。那时候我还小，听不懂，但他讲得很慢，一个一个地解释。他说，‘仁’就是两个人，你对别人好，别人也会对你好。”
“他给我爹看过病。我爹那时候快死了，齐先生来了，把了脉，开了方子。他说，‘这个方子不一定有用，但吃了总比不吃好。’我爹多活了三年。”
“齐先生死了，文庙会怎么做？”
“文庙降半旗了。白鹿书院停课三日。”
“亚圣一脉呢？”
“也有人哀悼。赵存义说，‘齐静春是个值得尊敬的人。’”
沈玄舟坐在茶馆角落里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一口没喝。茶是凉的，碗是粗瓷碗，边沿有个缺口。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，茶汤浑浊，漂着几片碎茶叶。他的倒影在茶汤里晃来晃去，脸色灰白，像鬼一样。
邻桌的人在继续说话。
“听说齐先生死的时候，满天的金光。骊珠山那边的人都看见了，说是像日出一样亮。”
“那是齐先生的道果散了。”
“道果散了，人是不是就彻底没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有人说没了，有人说还在。道门的人说，道果散了，人就归道了。归道了，就是和天地融为一体了。你看不见他，但他无处不在。”
“那不就是死了吗？”
“你这个人，怎么说话呢？齐先生这样的人，怎么会死？他活在我们心里。”
沈玄舟听到这里，手抖了一下。碗里的茶汤晃了晃，洒出来几滴，落在桌面上，洇开一小片。
“活在我们心里”——齐静春也说过类似的话。“你们记得我，我就还在。”但沈玄舟觉得，记得是不够的。记得是一种很轻的东西，像纸，风一吹就跑了。他要做更重的事。他要替齐静春走下去。这是齐静春的遗愿，也是他自己给自己的承诺。
他放下碗，付了茶钱，走出了茶馆。
街上有人在烧纸钱。
不是一家两家，是好多家。每隔几步就有一堆火，火苗在风中摇曳，纸灰被吹起来，像黑色的雪花，飘飘扬扬，落在屋檐上，落在树枝上，落在路人的肩上。空气里弥漫着烧纸的味道，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沈玄舟穿过纸灰，继续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他只知道不能停。停下来，就会想。想了，就会哭。他答应了齐静春不哭。他不能食言。
但他越是不想哭，眼泪就越往上涌。他咬着嘴唇，拼命忍着。嘴唇咬破了，血的味道在嘴里蔓延，咸腥咸腥的。他咽了一口唾沫，把眼泪和血一起咽了下去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他到了一个小镇的渡口。
渡口有一条河，河面不宽，水流很缓。河边停着几条小船，船夫坐在船头抽烟，看见他走过来，问了一句：“客官，过河吗？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。
“三个铜板。”
他摸了摸怀里，掏出三个铜板，递给船夫。船夫接过铜板，在手里掂了掂，揣进怀里，然后站起来，解开缆绳。
“上船吧。”
沈玄舟上了船。船很小，只能坐三四个人。他坐在船尾，背靠着船舷，把竹简和瓷片抱在怀里。船夫撑了一篙，船离了岸，缓缓向对岸驶去。
河水很清，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。水草在水底摇曳，像绿色的头发。沈玄舟低头看着河水，忽然想起齐静春说过的话——“因果散出去就淡了，就像墨水滴进河里，流着流着就看不见了。”
齐静春吃了三千年的因果，把自己吃成了一盏快要灭的灯。他的道果散了，化作金色的光点，飘散在天地之间。那些光点，会像墨水一样淡去吗？还是会一直亮着？
沈玄舟不知道。但他愿意相信，那些光点会一直亮着。不是因为理性，是因为他需要相信。人活着，总得信点什么。
船到了对岸，他下了船，继续走。
傍晚时分，他到了一个叫柳林镇的地方。
镇子不大，只有一条主街，两边是店铺和民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