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玄舟趴在石门外面的地上，听着那个声音。不是轰隆一声就完了，而是持续不断的、层层叠叠的声音——石头碎裂的声音，河水倒灌的声音，地面塌陷的声音，还有人在喊叫的声音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，从石门缝隙里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来的。
他把脸埋在地上，泥土的腥味冲进鼻腔。他的手在发抖，不是冷的，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抖的。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，血顺着手臂流下来，滴在地上，和泥土混在一起。他感觉不到疼。或者说，疼已经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盖住了。
齐静春死了。
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，像钟声，一下一下地敲。每一次敲击，都让他的心脏紧缩一下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齐静春的场景。那是在静春书院，齐静春坐在院子里，手里拿着竹简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来了？坐。”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。那时候他紧张得手心出汗，说话都不利索。但齐静春只是笑了笑，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他想起齐静春讲“齐、静、春”三个字的那天。齐静春说：“齐不是整齐，是平等。静不是安静，是干净。春不是春天，是生机。”那时候他觉得齐静春是个很聪明的人，聪明到能把最复杂的道理用最简单的话说清楚。
他想起齐静春说“桥不止一座”的那个下午。夕阳照在书院的院子里，齐静春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他说：“你师父的桥是三教合一，我的桥是学问百家。你的桥呢？你自己找。”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“自己的桥”。现在他懂了。但懂的时候，说这话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他想起齐静春最后的样子。透明的皮肤，碎裂的金身，漫天的金色光点，还有嘴角那丝微笑。
沈玄舟把脸埋得更深了。泥土堵住了他的口鼻，让他喘不过气。但他没有抬头。他想让泥土把他埋了，让他和齐静春一起留在骊珠山里。
但他不能。
怀里还揣着齐静春的竹简，和那块刻着“平”字的本命瓷碎片。那些东西不是他的，是齐静春托他带出去的。他不能死在这里。他死了，齐静春最后的心愿就完成不了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撑起身体，坐了起来。
天快亮了。
东方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，淡淡的，像有人在宣纸上点了一滴清水。星星还在，但已经很淡了，像是快要融化在天空里。山风吹过来，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气。
沈玄舟坐在石门前面，背靠着冰冷的石头，仰头看着天空。他的衣服破了，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，把半边袖子染成了暗红色。他的脸上全是土，泪痕干了又湿，湿了又干，留下一道道白印子。
他掏出怀里的竹简和瓷片，放在膝盖上。
竹简是齐静春平时拿在手里的那卷，上面刻着“三教同源”四个字。竹简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了，不知道被齐静春摩挲了多少次。沈玄舟把竹简翻过来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，字迹很小，要凑近了才能看清。
“道在人心，心在道在。”
沈玄舟把这八个字念了一遍，又念了一遍。然后他把竹简贴在心口，闭上眼睛。
他能感觉到竹简上残留的体温。不是他的体温，是齐静春的。齐静春握了这卷竹简三千年，竹简已经被他的体温浸透了。那种温度不是热的，是一种温温的、淡淡的、像春天阳光一样的温度。
他把竹简小心收好，又拿起那块本命瓷碎片。
瓷片不大，只有拇指盖大小，边缘参差不齐，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。瓷片上刻着一个“平”字，笔画很细，但很深。字的凹槽里嵌着黑色的污垢，不知道是泥土还是血。
沈玄舟把瓷片举到眼前，对着天光看。晨光透过瓷片，把它照得半透明。在光线下，他看见瓷片内部有细密的裂纹，像蛛网一样，密密麻麻。那是本命瓷碎裂的痕迹，也是一个人命运断裂的痕迹。
“陈平安，你的命还真硬。”他轻声说了一句。
瓷片在晨光中微微发亮，像是在回应他。
他站起来，身体晃了晃。失血让他的头有点晕，腿也有点软。他扶着石门站了一会儿，等眩晕过去。
石门已经完全关闭了。两扇厚重的石门合在一起，严丝合缝，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。石门的表面长满了青苔，有些地方还长出了蕨类植物。如果不仔细看，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一道门。
骊珠洞天，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。
沈玄舟伸出手，摸了摸石门。石头很凉，很粗糙，和普通的山石没什么区别。但他的手按上去的时候，感觉到一种微弱的震动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门后面挣扎，在哭喊，在呻吟。
是洞天里的人。
他猛地缩回手，退后两步。
他救不了他们。他连自己都差点没救出来。
“对不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