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齐先生，你在这里镇压了三千年，到底在压什么？”
那天下午，雾气比前两天淡了一些，阳光从雾缝里漏下来，在河面上洒下一片碎金。齐静春坐在河边，手里把玩着一颗鹅卵石。石头很圆，被河水冲刷得很光滑，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。他把石头翻来覆去地看，像是在端详一件珍宝。
“因果。”他说，“骊珠洞天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。你知道本命瓷吗？”
沈玄舟点头：“知道。陈平安的。”
“不只是陈平安。”齐静春说，“骊珠洞天里的每一个人，都有本命瓷。这些本命瓷连着他们的命运，连着他们的因果。如果这些因果散出去，会搅乱浩然天下的气运。轻则天灾人祸，重则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把鹅卵石扔进河里。石头落水的声音很轻，“咚”的一声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，然后沉下去了。
“重则末法提前。”
沈玄舟心中一沉。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——末法不是灾难，是转折。但“提前”两个字，让这句话变得沉重了。提前的末法，可能还没来得及准备好，就来了。
“所以你在压这些因果？”
“我在吃这些因果。”齐静春说，“压不住的时候，就吃下去。吃进肚子里，慢慢消化。消化不了的，就烂在肚子里。”
沈玄舟看着他灰白的脸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的身体……是因为吃了太多因果？”
齐静春笑了一下，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把手掌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
“因果这种东西，不好吃。涩，苦，酸，辣，什么味道都有。吃得多了，就不想吃饭了。”他伸出一只手，“你看我的手，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握笔的时候，很有力。现在拿筷子都抖。”
沈玄舟看着他的手。手指细长，骨节突出，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青色血管。确实在微微颤抖，不是那种冷的抖，而是一种持续的、细微的震颤，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。
“齐先生，你吃了多少？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齐静春说，“刚开始的时候，一年吃几桩。后来一年吃几十桩。再后来，一天吃几桩。到了最近这五百年，一天要吃几十桩。”
沈玄舟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一天几十桩因果，一年就是上万桩。三千年，那是多少？他算不出来，也不想去算。
“你每天要吃几十桩因果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齐静春说，“有时候多，有时候少。多的时候，吃完肚子胀，睡不着。少的时候，饿得慌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菜。但沈玄舟注意到，他说“肚子胀”的时候，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胃部。那里硬邦邦的，像是塞满了东西。
“齐先生，消化不了的因果，烂在肚子里会怎样？”
“会疼。”齐静春说，“不是普通的疼，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。有时候疼得睡不着，就在河边坐着，看一夜的星星。”
“星星好看吗？”
“好看。”齐静春说，“这里的星星和外面不一样。外面的星星是亮的，这里的星星是灰的。但灰有灰的好看。你看久了，就觉得它们像是在跟你说话。”
沈玄舟仰头看了看洞天上的星空。灰蒙蒙的，几颗暗星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他看了很久，没觉得它们在说话。
“我听不见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还没在这里坐够。”齐静春说，“我在这里坐了三千年，才听懂的。星星说的是——‘你不孤单。’”
沈玄舟的眼眶有点热。
那天晚上，沈玄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翻着齐静春的手稿。
手稿堆了满满一箱子，有些写在纸上，有些写在竹简上，有些写在一块破布上。字迹有的工整，有的潦草，有的甚至认不出来。沈玄舟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，从最早的三千年前，到最近的一个月。
最早的手稿写在竹简上，字迹工整有力，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那时候齐静春刚来骊珠洞天，还很年轻。竹简上写着：“今日入骊珠洞天，始知因果之重。此地因果如乱麻，纠缠不清，需以耐心解之。”
沈玄舟继续往后翻。手稿的纸张越来越旧，字迹也越来越潦草。但内容越来越深，越来越沉。
他随手拿起一张纸，上面写着：“今天吃了三桩因果。一桩是一对夫妻吵架，吵了三十年，互相怨恨。吃下去，胃疼。一桩是一个儿子不孝，把老母亲赶出家门。吃下去，反胃。一桩是一个商人骗了一个农民的地。吃下去，想吐。”
沈玄舟放下这张纸，拿起另一张。
“今天吃了五桩。吃撑了。睡不着，起来看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好看。想到外面的人也能看到这轮月亮，觉得值得。”
又一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