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三章再入骊珠洞天
,有杀身以成仁。’”旁边批了一行小字:“求生未必害仁,杀身未必成仁。仁在心,不在身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看了很久。这行批注写得很轻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但每个字都很有力,笔画之间透着一股倔强。

    齐静春端了一碗面进来,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吃吧。这里没什么好东西,面还是有的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放下书,端起碗。面是素面,清汤,几片青菜叶子,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。蛋黄是溏心的,用筷子一戳,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,融进汤里。他吃了一口,面有点坨了,但他吃得很香。

    “齐先生,你平时也吃这个?”

    “吃。”齐静春在他对面坐下,“修行修到我们这个境界,吃不吃都行。但我喜欢吃。吃饭的时候,觉得自己还是个人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抬头看他。

    齐静春笑了笑:“我不是在说玄理。我是说,吃饭是好事。你还愿意吃饭,就说明你还想活。还想活,就还有希望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喝了。碗底干干净净,像是洗过一样。齐静春看着空碗,笑了:“胃口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齐先生做的面好吃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做的。是隔壁的王婆婆做的。她每天给我送一碗面,送了二十年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她为什么要给您送面?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给她孙子看过病。”齐静春说,“她孙子三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,镇上的郎中都说不行了。我去看了看,开了一副方子,吃了七天,好了。从那以后,她每天都给我送一碗面。我说不用,她不听。送了二十年,一天都没断过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齐先生,您在这里三千年,救了多少人?”

    齐静春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记不清了。几千个?几万个?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重要的是,每救一个人,那个人就会多活几十年。这几十年里,他会结婚,会生孩子,会看着孩子长大,会老去,会死。这些事,都和我救他那一瞬间有关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所以您坐在这里三千年,值了。”

    “值了。”齐静春说,“早就值了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沈玄舟被钟声吵醒了。

    不是寺庙的钟,是那种很古老的铜钟,声音不大,但很沉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他推开窗,雾气从窗外涌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湿气。窗外的河面上浮着一层白雾,像是一条白色的绸带,缓缓飘动。

    齐静春已经坐在河边了。

    沈玄舟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青石上还残留着夜里的凉意,坐上去冰屁股。他挪了挪,找到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齐先生,今天的雾比昨天更浓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齐静春没有睁眼,“因果在反噬。洞天里的因果太多了,三千年,压了多少东西。现在压不住了,它们开始往外冒。”

    “会怎样?”

    “洞天塌。因果散出去,浩然天下会乱一阵子。不过不会太久,因果这种东西,散出去就淡了。就像墨水滴进河里,刚开始是一团黑,流着流着就看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齐先生,你为什么不走?”

    齐静春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走去哪里?”

    “回书院,或者去别的地方。你不需要在这里死守。”

    齐静春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头看着河面,河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,像是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纱。河水在雾气下面缓缓流动,偶尔有一两条鱼跃出水面,又落回去,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。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,我不需要在这里死守。我可以走。我走了,洞天会塌得更快,因果会散得更猛,但死不了多少人——最多几百个。这几百个人,和我没关系。我不认识他们,他们也不认识我。我走了,没人能说我什么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但是我不走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坐在这里,他们就能多活一天。多活一天,就可能多看见一次日出,多听见一声鸟叫,多吃一顿热饭。你觉得这些不重要,对吗?”

    沈玄舟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齐静春说:“我以前也这么觉得。后来我在这里坐了三年,看见一个孩子从出生到会走路,看见一个老人从病重到康复,看见一家人从吵架到和好。我才明白——这些就是最重要的。道不在天上,在这些事情里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想起师父说过类似的话。道老大说:“道在吃饭、喝水、走路、做人的每一件小事里。”原来齐静春也是这么想的。或者说,走到最后的人,想的都一样。

    “齐先生,你后悔吗?”沈玄舟问。

    齐静春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不后悔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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