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七相’，”陆沉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“是七个化身。木鸡、椿树、鼹鼠、鲲鹏、黄雀、鹓鶵、蝴蝶。每一个相，都是一条命。”
沈玄舟愣住了。“一条命？”
“对。”陆沉说，“我活了很多年，死过很多次。每一次死，都是一个相的终结；每一次生，都是一个相的开始。木鸡死了，椿树生；椿树死了，鼹鼠生；鼹鼠死了，鲲鹏生；鲲鹏死了，黄雀生；黄雀死了，鹓鶵生；鹓鶵死了，蝴蝶生。七相七死，七死七生。生生死死，死死生生。这就是我的道。”
沈玄舟心中一震。七相七死，七死七生。陆沉活了多久？死了几次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陆沉走过的路，比他走过的路，长得多，难得多，苦得多。每一次死，都是一次放下；每一次生，都是一次重生。放下旧的自己，才能生出新的自己。放不下，就生不出。
“三师兄，木鸡是什么？”
陆沉说：“木鸡，是守静。《庄子》中说，训斗鸡的人，把鸡训得像木头一样，不动不惊，别的鸡不敢靠近。木鸡不是真木，是外静内动。外表安静，内心警觉。不动则已，一动必中。这就是木鸡之相。”
沈玄舟若有所思。“那椿树呢？”
“椿树，是长寿。《庄子》中说，上古有大椿者，以八千岁为春，八千岁为秋。椿树不是不死的，是活得久。活得久，不是目的，是手段。活得久，才能看得多；看得多，才能悟得深；悟得深，才能走得远。”
沈玄舟问：“鼹鼠呢？”
“鼹鼠，是知足。《庄子》中说，鼹鼠饮河，不过满腹。鼹鼠不需要整个河流，只需要满腹的水。知足，不是不思进取，是不贪。不贪，就不会被欲望控制；不被欲望控制，就能自由。”
沈玄舟点头。他想起法华寺老僧说过的话：“放下不是不想，是不怕。”知足，也是放下。放下贪欲，放下执念，放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放下了，就自由了。
“鲲鹏呢？”
“鲲鹏，是变化。《庄子》中说，北冥有鱼，其名为鲲。鲲之大，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，其名为鹏。鹏之背，不知其几千里也。鲲变小，是退；鹏变大，是进。进退之间，就是道。”
“黄雀呢？”
“黄雀，是机警。《庄子》中说，螳螂捕蝉，黄雀在后。黄雀不是最强的，但它是最警觉的。它知道，螳螂在捕蝉，它也知道，有人在捕它。警觉，不是害怕，是准备。准备着，就不会被打败。”
“鹓鶵呢？”
“鹓鶵，是高洁。《庄子》中说，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，非梧桐不止，非练实不食，非醴泉不饮。鹓鶵不是挑食，是守志。有所为，有所不为。不是不能做，是不愿做。”
“蝴蝶呢？”
“蝴蝶，是逍遥。《庄子》中说，庄周梦蝶，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，蝴蝶之梦为周与？蝴蝶不是真蝶，是自由。自由地飞，自由地落，自由地生，自由地死。逍遥，是最高境界。”
沈玄舟沉默了很久。七相，七个化身，七条命。每一条命，都是一个境界。守静、长寿、知足、变化、机警、高洁、逍遥。七个境界，七个台阶。走到第七个，就是终点。
“三师兄，您走到第几个了？”
陆沉笑了。“你猜。”
沈玄舟想了想，说：“蝴蝶？”
陆沉摇头。“还差一步。”
（陆沉的伪十五境）
道老大闭关后的第四十五天，沈玄舟感知到了陆沉身上的变化。不是外界的变化，是内在的变化。那天清晨，他像往常一样去花园看陆沉，刚走到花园门口，就停住了脚步。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涌动，压得人胸口发闷。花园里的竹叶停止了摇曳，桂花树的香气不再飘散，连溪水的声音都变得低沉了。一切都安静下来，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陆沉的气息在暴涨，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那种暴涨不是缓慢的、渐进的，而是剧烈的、爆发式的。一息之间，他的气息从深不可测变成了更高、更深、更远。沈玄舟站在花园门口，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，下面是万丈深渊，上面是无尽星空。他的身体在颤抖，不是害怕，是共鸣——他的灵气在响应陆沉的气息，像琴弦被拨动，发出嗡嗡的震颤。
陆沉的身体在发光，不是金光，是银光。那银光很柔和，像月光，又像星光，又像梦境中的光。光从他的身体内部透出来，穿透道袍，穿透皮肤，像一盏灯笼在黑暗中亮起。他的脸在银光中显得很安静，眼睛闭着，嘴角带着一丝微笑。那微笑很淡，但很真，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