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五天，他到了福禄街。街道还是那么安静，青石板路，白墙黑瓦，飞檐翘角。青石板被无数人踩过，磨得光滑发亮，雨天的时候能照出人影。两旁的房子还是那些房子，门楣上的木匾还是那些木匾。有些木匾已经褪色了，字迹模糊，但还能辨认。街上行人很少，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，孩子们在巷子里玩耍。笑声清脆，像银铃。
他走到李希圣家门口，门楣上的木匾写着“李宅”两个字，字迹端庄，像用楷书刻的。笔画工整，一丝不苟，像是写字的人把一生的规矩都刻进了这两个字里。他敲了敲门，门开了。李希圣站在门口，穿着青色长袍，头发乌黑，面容端正，眼睛很亮，像两颗星星。见是沈玄舟，他笑了笑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晚辈来向师兄告别。”
李希圣点了点头，侧身让他进去。两人走进院子，坐在石凳上。院子里的竹子长高了一些，竹叶更密了，风吹过，沙沙响。桂花树还在，花香还在，淡淡的，像一缕缕丝线，缠绕在鼻尖。李希圣倒了两杯茶，一杯推给沈玄舟，一杯自己端着。茶是热的，清香，入口微苦，回味甘甜。
“去了哪里？”李希圣问。
“去了骊珠洞天。”
李希圣的手一顿，茶杯差点掉了。“见到了齐静春？”
沈玄舟点头。“见到了。他在洞天中镇压因果，很辛苦。”
李希圣沉默了一会儿。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，落在他脸上，落在他白发上，落在他深邃的眼睛里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沈玄舟看到，他的眼神有一丝变化——不是悲伤，不是愤怒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敬佩，又像是惋惜。
“齐先生是个值得尊敬的人。”
沈玄舟点头。“晚辈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，竹叶沙沙响，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来。时间在流逝，但他们都不急。因为他们知道，急也没用。
“师兄，晚辈要回青冥了。”
李希圣看着他，目光温和。“该回去了。你师父在等你。”
沈玄舟从怀中取出李希圣送的桃符，双手递还。“师兄，这是您的本命符，晚辈不能拿。”
李希圣笑了，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“送出去的东西，哪有收回来的道理。你拿着，留个念想。”
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桃符收好。“多谢师兄。”
李希圣摆了摆手。“不必谢。你能来，是我的缘分。”
沈玄舟站起来，对着李希圣深深鞠了一躬。“师兄，后会有期。”
李希圣也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手掌很厚，很暖，和师父的手很像，又不完全一样。师父的手是厚的、暖的、稳的；李希圣的手是轻的、温的、柔的。不同，但都让人安心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晚辈会的。”
“记住，修行路上，道心最重要。不管遇到什么困难，不管遇到什么诱惑，不管遇到什么打击，都要守住自己的心。心不乱，路就不会歪。”
沈玄舟点头。“晚辈记住了。”
他转身，走出院子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李希圣站在院子门口，青衫白发，像一棵松。风吹过，竹叶沙沙响，桂花香飘来。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很瘦，但很直。像一座山，风再大也吹不倒。
他挥了挥手，李希圣也挥了挥手。
（返回白玉京）
走出福禄街，沈玄舟站在官道上，看着远方的路。路很长，看不到尽头，弯弯曲曲地消失在远方的山丘之间。官道两旁是田野，麦子已经收割了，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，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。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，狗叫声和鸡鸣声隐隐约约地传来，像一幅活生生的水墨画。但他不怕。因为他见过齐静春了，见过李希圣了。因为他听了他们的教诲。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的路——“三教为用，大道为体。”这句话，他写在笔记本上，刻在心里。不是背下来的，是长出来的。像一棵树，从种子发芽，长成小苗，长成大树。每一个字，都是一条根；每一条根，都扎在心上。
他摸了摸怀中的残破古书、玉佩、齐静春送的书、李希圣送的桃符、陈平安刻的竹简。古书温热，像师父的手；玉佩温润，像齐先生的心；书清凉，像李希圣的理智；符微烫，像陆沉的情；竹简微凉，像陈平安的倔强。五种不同的温度，在胸口交汇，像五颗心脏在跳动。这些，都是他的宝贝。不是值钱的宝贝，是值心的宝贝。每一件，都代表一个人，一段路，一份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