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树很大，树冠如盖，遮住了大半阳光。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，树皮上刻满了字——有些是名字，有些是句子，有些是符号。大概是来这里求学的孩子们刻的。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，指尖感受到凹凸不平的触感。那些字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孩子写的，但每一笔都很用力，像是要把自己刻进树里，刻进时间里。
他靠在树干上，从布囊中取出齐静春送的那本书。书不厚，只有几十页，封面已经磨破了，看不清书名。他翻开扉页，看到那行批注——“三教同源，殊途同归。”字迹清瘦，如竹节。和他在岳麓书院看到的那本书上的批注一模一样。他又翻了几页，每一页都有批注，有些是字，有些是画，有些是符号。他看不懂所有的批注，但他能感受到批注背后的东西——那是一个人对“道”的理解，对“仁”的追求，对“礼”的坚守。三千年的学问，三千年的修行，三千年的思考，都浓缩在这本薄薄的书里。
他把书合上，贴身收好。和残破古书、玉佩放在一起。古书温热，玉佩温润，这本书清凉。三种不同的温度，在胸口交汇，像三颗心脏在跳动。古书是他的过去，玉佩是他的现在，这本书是他的未来。过去、现在、未来，都在他胸口。他闭上眼睛，靠在树干上，听着风声。
风吹过槐树叶，沙沙响，像在说话。说的什么，他听不懂，但觉得好听。他想起齐静春说过的话：“修行路上，道心最重要。不管遇到什么困难，不管遇到什么诱惑，不管遇到什么打击，都要守住自己的心。心不乱，路就不会歪。”他记住了。不是记在脑子里，是记在心里。脑子会忘，心不会忘。
他睁开眼睛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该走了。他在槐树下坐了一个时辰，想了很多事。想师父，想齐先生，想余斗，想陆沉，想法华寺的老僧，想太玄观的老道长，想沛州的陈大爷、李爷爷、王婆婆，想白鹿书院的孙言午和赵存义。这些人，都在他的路上。有些人陪他走了一段，有些人只见过一面，有些人只是听说。但他们都影响了他。他们的言行，他们的思想，他们的态度，都变成了他的一部分。他不再是一个人。他是所有人的集合。师父的道，齐先生的道，老僧的道，老道长的道，老人的道，都在他体内。他不是在走自己的路，是在走所有人的路。所有人都在他体内走着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迈开脚步，向北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小镇。小镇在晨光中若隐若现，白墙黑瓦，炊烟袅袅。小河在镇旁流淌，水声潺潺，像在唱歌。书院的屋顶在树丛中露出一个角，青瓦飞檐，古朴典雅。他看不到齐静春，但他知道齐静春在那里。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正在看。或者站在讲台上，给孩子们讲课。或者坐在河边，看着远方的山。或者站在山顶，看着远方的云。
（沈玄舟的思考）
走了半天，他到了一座小镇。小镇叫“柳林镇”，因镇周围种满了柳树而得名。柳树在风中摇曳，柳絮飘飞，像雪花一样在空中飞舞。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，吃了午饭，然后坐在房间里，拿出齐静春送的书，继续看。他不是在看书，是在看批注。书上的字他早就认识，但批注里的意思，他还要慢慢琢磨。每一句批注，都是一扇门。推开门，里面是一个房间。房间里还有门，推开门，里面还有房间。一扇又一扇，一间又一间，无穷无尽。
他看了一下午，只看懂了三句批注。不是他笨，是批注太深。齐静春三千年的学问，不是他二十几天能消化的。但他不着急。因为他知道，这本书可以看一辈子。一辈子看不完，下辈子接着看。下辈子看不完，再下辈子接着看。
傍晚，他走出客栈，在镇上散步。柳林镇不大，只有几十户人家，但很热闹。街上人来人往，有商人，有农民，有书生，有修士。他走到镇口的小河边，坐在河岸上，看着河水在夕阳下流淌。河水被染成金色，波光粼粼，像铺了一层碎金。
他想起齐静春说过的话：“修行路上，道心最重要。”道心是什么？他问自己。是坚定的信念？是不变的初心？是追求大道的决心？都是，但不全是。道心，是心。心不乱，路就不会歪。心乱，路就歪。怎么让心不乱？他想了想，答案是——不贪。不贪名，不贪利，不贪境界，不贪大道。什么都不贪，心就不乱。心不乱，路就不会歪。
他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土，走回客栈。这一夜，他睡得很好。
（独木桥的再思）
第二天一早，沈玄舟离开柳林镇，继续向北走。走在官道上，两侧是一望无际的田野。田里种着麦子，金黄色的麦穗在风中摇曳，像一片金色的海洋。农民们在田里劳作，有的在收割，有的在打谷，有的在晒谷，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。他看着那些农民，心中涌起一股亲切感。他们和他一样，都是走在路上的人。他们的路是种地，他的路是修行。不同，但都在走。
他想起齐静春说过的话：“有些路，总归要有人去走。”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