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天晚上，月亮很圆，很亮，像一面银盘挂在空中。月光洒在院子里，洒在竹叶上，洒在桂花树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齐静春坐在石凳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看着月亮，不说话。沈玄舟坐在他对面，犹豫了很久，终于开口了。
“齐先生，晚辈有一个问题。”
齐静春看着他，目光温和。“问。”
“您和师父，走的是同一条路。师父说，‘三教合一是独木桥，两人走在上面，一旦一人走到终点，另一人便断了希望。’您怎么看？”
齐静春沉默了很久。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，泛着银白色的光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沈玄舟看到，他的眼神有一丝变化——不是悲伤，不是愤怒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无奈，又像是释然。
“你师父说得对。”齐静春说，“三教合一是独木桥。两个人走在上面，一个人走到终点，另一个人就会掉下去。”
沈玄舟心中一震。“那您还走？”
“走。”齐静春说，“为什么不走？”
“因为您可能会掉下去。”
齐静春笑了。“掉下去也没关系。掉下去，不代表死了。掉下去，可以爬上来。爬不上来，可以另找一条路。路不止一条。”
沈玄舟沉默。他想起自己写下的那句话——“桥不止一座。”师父走的是“一气化三清”，齐先生走的是“学问百家”。不同的桥，通向同一个地方。
“齐先生，您不怕掉下去吗？”
齐静春看着他，目光平静。“不怕。怕也没用。该来的总会来。不该来的，怕也不会来。”
沈玄舟问：“那您觉得，谁会走到终点？”
齐静春想了想，说：“也许是你师父，也许是我，也许都不是。”
“都不是？”
“对。”齐静春说，“也许我们都没走到终点，后来的人走到了。也许根本就没有终点。路是走不完的。你以为到了终点，其实只是另一个起点。”
沈玄舟沉默。他想起道老大说过的话：“修行不是为了成仙，是为了做人。”终点不是十五境，不是大道，不是三教合一。终点是做人。把人做好了，就到终点了。
“齐先生，晚辈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和师父，是对手。但您说过，对手不是敌人。对手和敌人的区别是什么？”
齐静春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“敌人是想你死的人。对手是和你走同一条路、但方向不同的人。敌人是恶，对手是善。敌人让你恐惧，对手让你成长。”
沈玄舟若有所思。“那您和师父，是让彼此成长？”
齐静春点头。“对。你师父走他的路，我走我的路。我们互相看着，互相较劲，互相学习。他走快了，我追；我走快了，他追。追来追去，路就越走越远，越走越宽。”
沈玄舟心中豁然开朗。原来，师父和齐先生的关系，不是零和博弈，是正和博弈。不是一个人赢、一个人输，是两个人一起赢。因为他们争的不是终点，是过程。在过程中，他们都在进步。
“多谢齐先生。”他站起来，对着齐静春深深鞠了一躬。
齐静春摆了摆手。“不必谢。你能听懂，是你的缘分。”
（齐静春的淡然）
第二十二天，沈玄舟和齐静春坐在河边。河水潺潺，水声轻柔，像在唱歌。远处有鸟叫声，悠长而空旷。阳光照在水面上，波光粼粼，像铺了一层碎金。齐静春把脚伸进水里，水很凉，但他没有缩回去。沈玄舟也把脚伸进水里，水凉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“齐先生，您不怕冷吗？”
“怕。”齐静春说，“但冷一下，就习惯了。习惯了，就不怕了。”
沈玄舟沉默。他想起自己在秘州的经历。瘴气，妖兽，生死搏杀。一开始怕，后来不怕了。不是不怕了，是习惯了。习惯了恐惧，恐惧就不那么可怕了。
“齐先生，您对大道之争，怎么看？”
齐静春看着远方的山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大道之争，是必经之路。”
“必经之路？”
“对。”齐静春说，“两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，一定会争。争谁先谁后，争谁快谁慢，争谁对谁错。不争，就不是修行了。”
沈玄舟问：“争了之后呢？”
“争了之后，要么一个人赢了，一个人输了；要么两个人都赢了，两个人都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