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静春给他安排了一间厢房，在书院的东侧，窗户正对着小河。每天早上，他都能听到河水流淌的声音，清脆悦耳，像一首永远不会重复的歌。厢房不大，只有一张木床、一张木桌、一把木椅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，灯油是满的，灯芯是新的。墙角有一个书架，架上摆着几本书——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。书不厚，但纸张泛黄，边角卷曲，像是被翻过很多遍。
第一天早上，沈玄舟起床，走出厢房。齐静春已经在院子里了，坐在石凳上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正在看。见沈玄舟出来，他抬起头，笑了笑。“睡得好吗？”
“很好。多谢齐先生。”
齐静春点了点头，放下书，倒了两杯茶。“过来坐。”
沈玄舟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，清香，入口微苦，回味甘甜。
“齐先生，您每天都是这么早吗？”
“习惯了。”齐静春说，“早起读书，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。没有人打扰，没有事烦心，只有书和茶。”
沈玄舟看了看院子。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，竹叶在风中摇曳，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墙角有一棵桂花树，桂花开了，香气扑鼻。地上铺着青石板，石板上长着青苔，绿油油的，像一层地毯。
“齐先生，您这里真安静。”他说。
齐静春笑了。“安静不好吗？”
“好。晚辈在青冥天下，每天都是打打杀杀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。”
齐静春看着他，目光温和。“你杀过人？”
沈玄舟点头。“杀过。”
“几个？”
“八个。”
齐静春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你难受吗？”
“难受。难受了好几天。手抖，干呕，睡不着觉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齐静春说，“杀人之后不难受的人，才是真正可怕的人。你难受，说明你有仁心。”
沈玄舟沉默。这话，孙言午和赵存义也说过。儒家讲仁，仁的核心是“不忍人之心”——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，不忍心伤害别人。他杀了人，但他不忍心。这矛盾，但真实。
“齐先生，您杀过人吗？”
齐静春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杀过。”
沈玄舟愣住了。他没想到齐静春会这么说。在他的印象中，齐静春是一个温和的读书人，教书育人，与世无争。这样的人，怎么会杀人？
“您杀的是什么人？”
齐静春看着远方，目光深邃。“该杀的人。”
沈玄舟没有追问。他知道，有些问题不该问，有些答案不该听。
（论道初启）
第二天，齐静春终于开始给沈玄舟讲课。不是在大殿里，不是在书桌前，而是在河边。两人坐在河岸上，脚伸进水里，水很凉，但习惯了就不觉得冷了。河水潺潺，水声轻柔，像在唱歌。远处有鸟叫声，悠长而空旷。阳光照在水面上，波光粼粼，像铺了一层碎金。
“你师父让你来学什么？”齐静春问。
“学您的学问。”沈玄舟说。
“我的学问是什么？”
沈玄舟想了想，说：“三教合一。”
齐静春摇头。“不是三教合一。”
沈玄舟愣住了。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学问百家。”齐静春说，“三教合一，是把三教熔为一炉。学问百家，是向百家学习，但保持自己的根。”
“自己的根？”
“对。”齐静春说，“我的根是儒家。我是读书人，不是道士，不是和尚。我可以学道家的无为，学佛家的放下，但我的根本是儒家的仁。学百家，是为了让仁更丰满，更深厚，更包容。不是为了变成别的什么。”
沈玄舟心中一震。师父走的是“三教合一”，把三教熔为一炉。齐静春走的是“学问百家”，向百家学习，但保持儒家的根本。两条路，不同。师父是道门之主，他的根是道家。他把三教熔为一炉，是把三教都变成道。齐静春是儒家大儒，他的根是儒家。他向百家学习，是把百家的精华都融入儒。
“那晚辈呢？”他问，“晚辈是道士，根本是道家。晚辈可以向儒家和佛家学习吗？”
齐静春看着他，目光温和。“当然可以。你是道士，但你可以学儒家的仁，学佛家的慈悲。学了之后，你还是道士，但你是更好的道士。”
沈玄舟沉默。他想起自己写下的那句话——“三教为用，大道为体。”三教都是工具，大道才是根本。不管用什么工具，只要到达大道就行。师父的工具是“合”，齐先生的工具是“学”。他的工具是什么？是“用”。用三教，但不被三教束缚。用的时候，还是道士；不用的时候，也是道士。根不变，用变。
“齐先生，晚辈在青冥天下，写过一句话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