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三天里，他每天跟着孙言午读书。孙言午给他讲的不是高深的大道理，而是最基础的儒家经典——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。孙言午说：“根基不牢，地动山摇。你连儒家的门都没进，就想学高深的学问？先把这些读通了再说。”
沈玄舟没有反驳。他知道孙言午说得对。他在青冥天下学了很多道家的东西，在雍州学了很多佛家的东西，但对儒家的了解，仅限于在地球上读过的那些书。那些书里的知识，放在浩然天下，就像隔着一层纱看人，模模糊糊，看不真切。
第一天，孙言午讲《论语》的“学而篇”。“学而时习之，不亦说乎。”孙言午说，“这句话，你怎么理解？”沈玄舟想了想，说：“学习并且经常复习，不是很愉快吗？”孙言午摇头：“错了。”沈玄舟愣住了。“习，不是复习，是实践。”孙言午说，“学了东西，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去实践它，不是很快乐吗？读书不是为了记住，是为了用。你学了一百个道理，一个都用不上，等于没学。”沈玄舟沉默。他想起道老大说过的话：“道不是用来学的，是用来活的。”异曲同工。
第二天，孙言午讲《孟子》的“性善论”。“孟子说，人性本善。你怎么看？”沈玄舟想了想，说：“弟子在青冥天下杀过人。如果人性本善，弟子为什么会杀人？”孙言午看着他，目光平静。“你杀人，是因为你要活。活，是人的本能。善，不是不杀人，是不滥杀。你杀了该杀的人，没有杀不该杀的人，这就是善。”沈玄舟沉默了很久。“弟子杀的人，该杀吗？”“你觉得自己该杀吗？”沈玄舟摇头。“那就对了。”孙言午说，“孟子说的性善，不是说你不会做坏事，是你做了坏事之后会难受。你难受，说明你有善心。那些杀人不眨眼的人，才是真正的无善。”沈玄舟想起自己杀人后的干呕和颤抖。原来，那就是“善”。
第三天，孙言午没有讲课，而是带他去了白鹿书院的藏书楼。藏书楼在书院的最深处，是一栋三层的木楼，飞檐翘角，古色古香。楼门紧闭，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，写着“藏书楼”三个字，字迹端庄，像用楷书刻的。孙言午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，打开门锁。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，像是很久没有开过了。
“这里的书，是白鹿书院几百年来收集的。有儒家经典，有道家典籍，有佛门经文，还有历代大儒的手稿和批注。”孙言午说，“你可以在这里看书，但不能带走。什么时候看完了，什么时候来找我。”
沈玄舟走进藏书楼，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。一楼是书架，一排排，一列列，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。有刻本，有手抄本，有新书，有旧书。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纸香，混在一起，像一种古老的香水。他走到书架前，随手抽出一本书。是《周易》，手抄本，纸张泛黄，边角卷曲。翻开扉页，上面有一行批注：“易，变也。天地万物，无时不变。不变者，变也。”字迹清瘦，如竹节。他又抽出一本。是《诗经》，刻本，纸张已经发脆，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。扉页上也有批注：“诗者，志之所之也。在心为志，发言为诗。”字迹和《周易》上的不同，更工整，像用楷书写的。
他一本一本地翻，一本一本地看。有些书他读过，有些书他没读过。读过的不一定懂，没读过的更不懂。但他不着急，因为孙言午说过：“读书不是比谁读得多，是比谁读得透。”他在藏书楼里待了整整一天。中午，孙言午让人送来一碗面、一壶茶。他坐在楼梯上，端着碗，一边吃一边看。面条凉了，茶凉了，他都没注意。
天黑时，孙言午走进来，看到他还在看书，笑了。“该回去了。明天再来。”沈玄舟合上书，站起来，感觉脖子僵硬，眼睛酸涩。他跟着孙言午走出藏书楼，孙言午锁上门，把钥匙收好。
“孙先生，这些批注是谁写的？”沈玄舟问。孙言午想了想，说：“有些是历代大儒写的，有些是书院的先生写的，有些来历不明。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“弟子看到一个批注，笔迹很眼熟。”“眼熟？”“像是在哪里见过。”沈玄舟没有说在哪里见过。他不能告诉孙言午，他在沛州陈大爷送的那本手抄《道德经》上见过类似的笔迹。那本书是道老大留下的。孙言午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追问。“读书的时候，不要管是谁写的。先看内容。内容看懂了，再去想作者。顺序不能乱。”沈玄舟点头。
回到住处，他没有立刻睡，而是坐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白鹿书院的月亮和白玉京的月亮不一样。白玉京的月亮是冷的，像一块寒冰，挂在空中，散发着清冷的光。白鹿书院的月亮是暖的，像一盏灯笼，悬在天上，洒下温和的光。他想起了道老大，想起了余斗，想起了陆沉，想起了法华寺的老僧，想起了太玄观的老道长，想起了沛州的陈大爷、李爷爷、王婆婆。他们每个人对“道”的理解都不一样，但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。他呢？他的路是什么？他还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他正在找。
（老儒论道与沈玄舟的坚持）
在白鹿书院住了半个月后，孙言午说：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