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十天里，他参观了十几座道观、七八座佛寺。每到一处，他都仔细观察，认真倾听，很少说话。他看到了很多，听到了很多。他看到道观里的道士们打坐、诵经、炼丹、画符，和白玉京的修行方式大同小异，但多了一份闲适——不急着破境，不急着求长生，只是安安静静地修行，像种地一样，春种秋收，不急不躁。他听到佛寺里的僧人们念经、打坐、行脚、布施，梵唱声悠扬，像一条条清澈的溪流，从耳朵流进心里，洗去尘埃。
他发现，道家和佛家虽然修行方式不同，但核心是一样的——都是求“解脱”。道家求的是“逍遥”，从世俗的束缚中解脱；佛家求的是“涅槃”，从生死的轮回中解脱。殊途同归。
第十一天，他到了法华寺。
法华寺建在一座小山上，山不高，但风景很好。寺门朝南，正对着一条小河，河水清澈，潺潺流淌。寺周围种满了松柏，郁郁葱葱，把整座寺庙掩映在绿色之中。沈玄舟站在寺门外，深吸一口气。空气中有檀香的味道，是寺内焚香飘出来的。檀香不浓，淡淡的，像一缕缕丝线，缠绕在鼻尖。
他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法华寺的院子很大，中间是一条青石板路，直通大雄宝殿。路两旁种着菩提树，树下有石凳，几个僧人坐在那里念经。一个年轻僧人迎上来，合十：“施主从何而来？”
“白玉京。”沈玄舟说。
年轻僧人的眼睛微微一亮，但很快恢复了平静：“施主来法华寺，是烧香，还是问法？”
“问法。”
年轻僧人点了点头：“请随我来。”
他跟着年轻僧人穿过院子，走过一条长廊，到了一间禅房前。禅房不大，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淡淡的檀香味。年轻僧人在门外停下，说：“师父在里面，施主请进。”
沈玄舟推门进去。
禅房很小，只有一丈见方。地上铺着草席，墙上挂着一幅字，写着一个“空”字。字迹潦草，像用树枝写的，但笔力遒劲，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。一个老僧坐在草席上，闭目入定。他穿着灰色僧衣，头发花白，面容清瘦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掌心朝上，手指微微弯曲，像托着什么东西。
沈玄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老僧没有动。他走进去，在老僧对面坐下，盘膝而坐，闭目入定。两人就这样坐着，谁也没有说话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老僧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沈玄舟也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老僧的眼睛很亮，像两颗星星，但星星深处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也许是慈悲，也许是智慧，也许是看透一切的平静。
“你来了。”老僧说。
沈玄舟心中一动——这句话，他在梦里听过。“前辈认识我？”
老僧摇头：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前辈怎么知道我会来？”
老僧笑了笑：“不是知道，是等。”
“等？”
“对。”老僧说，“法华寺的门，一直开着。谁来，我都等。”
沈玄舟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晚辈想问法。”
老僧点头：“问。”
沈玄舟想了想，问：“什么是佛？”
老僧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反问：“你吃饭了吗？”
沈玄舟一愣：“吃了。”
“吃饱了吗？”
“吃饱了。”
“那你还饿吗？”
“不饿了。”
老僧笑了：“佛就是吃饱了。”
沈玄舟皱眉：“前辈是在打机锋？”
老僧摇头：“不是机锋，是实话。佛就是‘不饿了’。众生皆苦，是因为‘饿’——贪嗔痴慢疑，都是‘饿’。佛不苦，是因为‘饱’了。”
沈玄舟若有所思。“那什么是‘饱’？”
“放下。”老僧说，“放下贪，放下嗔，放下痴，放下慢，放下疑。都放下了，就‘饱’了。”
沈玄舟问：“放下之后呢？”
老僧说：“没有之后。放下就是终点。”
沈玄舟沉默。他想起道老大说过的话：“道家求的是‘得’，佛家求的是‘舍’。得是得到大道，舍是舍弃一切。看似相反，实则相通。”他现在有点明白了。
“那三教合一呢？”他问。
老僧看着他，目光深邃：“你问的是道老大的路？”
沈玄舟点头。
老僧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道老大的路，是‘得’。把三教都‘得’到手里，熔为一炉。这条路，很难。”
“有多难？”
老僧没有回答，而是说：“你知道为什么佛门不讲‘三教合一’吗？”沈玄舟摇头。“因为佛门讲‘空’。”老僧说，“‘空’了，就没有三教了，也没有合一了。三教合一，对佛门来说，是个伪命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