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斗结束后的第一个时辰，他的身体还在颤抖。不是恐惧，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。他靠着那棵大树坐着，双手摊在膝盖上，看着掌心。掌纹里嵌着暗红色的血痂，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痕迹。他把手翻过来，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抓痕，是那个年轻女子临死前挣扎时留下的。
他盯着那些抓痕看了很久。它们很小，很细，像猫挠的。但就是这双手，刚才握住剑，刺穿了一个人的身体。他想起那柄短剑刺入后心的感觉——不是刺进木头那种干脆的阻力，而是更黏、更韧、更慢，像刺进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。然后是血，温热的，顺着剑身流到他的手上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河边，蹲下，把手伸进水里。水很凉，凉得骨头生疼。他用力搓洗，搓到皮肤发红，搓到那些血痂脱落，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。水面上漂浮着淡淡的红色丝线，被水流带走，消失在鹅卵石之间。他搓了很久，久到手指发皱，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。
然后他停下来，看着水中的倒影。倒影里的自己，脸上有干涸的血迹，左脸颊那道剑痕已经结痂，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，嘴唇干裂，下巴冒出了胡茬。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，像一个在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。
“你杀人了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声音很轻，被水声盖住。但他在心里听到了。
他想起穿越前的自己。那时候他连杀鸡都不敢看。邻居家过年杀鸡，他躲在房间里，把音乐开到最大。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和“杀人”这个词有任何关系。可现在，他杀了四个。不是误杀，是故意杀死。每一剑都是他自己决定的，每一个动作都是他自己做的。没有人逼他，没有人在背后操纵。是他自己选的。
他问自己：如果再来一次，你还会杀吗？
答案是：会。
因为不杀，死的就是他。他不想死。不是怕死，是不想死得毫无意义。死在那几个散修手里，算什么？被抢走古书，尸体扔在山沟里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，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。那样的死，他不接受。
但“会杀”和“愿意杀”是两回事。他会杀，但他不愿意。他不想成为一个杀人如麻的人，不想习惯鲜血和死亡，不想在某一天回头看的时候，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他站起来，走回树下，从布囊中取出仅剩的两枚丹药。一枚疗伤的，一枚解毒的。他把疗伤丹放入口中，丹药在舌尖化开，一股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。苦得他皱起眉头，但他没有吐出来。苦，是活着的味道。
丹药入腹，一股温热从丹田升起，流向四肢百骸。他能感觉到断裂的经脉在缓慢愈合，像春天的冰河解冻，一丝一丝地融化。左肩的伤口开始发痒，那是新肉在生长的信号。他闭上眼睛，引导灵气配合药力，让愈合的速度加快。
但身体的伤好治，心里的伤不好治。
他想起在白玉京时，道老大说过的一句话：“修行之人，最怕的不是破不了境，是破了境之后，找不到自己。”他当时不太理解，现在懂了。修为越高，能力越强，能做的事就越多，能造成的伤害也越大。如果在这个过程中迷失了自己，修为就成了灾难。
他开始回忆这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，不是为了复盘战术，是为了看清自己。他想起自己释放古书力量时的那种感觉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恐惧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。那一瞬间，他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反噬，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，只想让他们死。那种感觉让他害怕。不是因为那种感觉不对，而是因为那种感觉太对了。在那一刻，他觉得杀人是对的，是理所当然的。这种“理所当然”才是最可怕的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头顶的树冠。树叶在风中沙沙响，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一只松鼠从树干上窜过，停下来看了他一眼，然后继续往上爬。他盯着那只松鼠，看它消失在枝叶间。
“我不能习惯杀人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不习惯，就会难受。难受，就会记住。记住，就不会变成那种人。他不想变成那种人——那种把杀人当吃饭，把死亡当数字的人。他见过那种人。在幽州，那些散修就是。他们杀人越货，毫无愧色。他们不是天生的坏人，是习惯了。习惯了，就不觉得错了。不觉得错了，就真的错了。
太阳落山了。天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，像凝固的血。他没有生火，因为火光会引来危险。他靠着树干，把剑横在膝盖上，闭着眼睛，但没有睡。他在等。等天亮，等伤口愈合，等自己接受这个事实。
沈玄舟靠在树干上，闭目养神。手边的行囊散开着，里面露出一把断剑——那是他从那名元婴境散修手中缴获的。剑刃断了大半，只剩两尺来长，但剑身漆黑，隐隐有寒光。他拿起断剑，翻过来看了看剑柄。
剑柄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泥瓶”。
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随手刻的，笔画深浅不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