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睁开眼睛。脚下是泥土，不是玉石。头顶是天，不是云海。远处是山，不是宫殿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，还有一丝炊烟的味道。
人间。
方远从石门里跌出来，差点摔倒。沈玄舟扶住他。
“到了？”方远四处张望，“这是哪里？”
沈玄舟从怀里掏出地图——寇名给的，上面标着青冥十四州的位置。他看了看地图，又看了看周围的山川。“幽州。白玉京的南边，第一站。”
方远深吸了一口气，张开双臂，仰起头，看着天空。“自由了！”
沈玄舟笑了。他把地图收好，拍了拍方远的肩膀。“走吧。先去最近的城镇，找地方住下来。”
两人沿着山路，向山下走去。山路崎岖，两旁是茂密的树林。树叶是绿色的，阳光从叶缝中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鸟叫声从树林深处传来，清脆，悠扬。沈玄舟走得很慢，一边走一边看。九年了，他第一次看到“野外的世界”。不是白玉京的宫殿，不是天外天的虚空，是真正的人间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他们看到了一个村庄。村庄不大，几十户人家，房子是木头和茅草搭的，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，在晨风中飘散。狗叫声从村庄里传来，还有鸡鸣声，孩子的笑声。
“这就是人间？”方远问。
“这就是人间。”沈玄舟说。
两人走进村庄。村民们看到他们，没有惊讶，没有害怕。青冥天下道士很多，凡人对道士已经习惯了。一个老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晒太阳，看到他们，笑了笑。
“两位道长，从哪里来？”
沈玄舟想了想。“从山上来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“去镇上？顺着这条路走，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。”
“多谢老人家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半个时辰后，他们看到了一个镇子。镇子不大，但很热闹。街道两旁是商铺，有卖布的，有卖粮的，有卖药的，有卖饭的。人来人往，熙熙攘攘。沈玄舟站在镇口，看着这一切，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九年了。他九年没有见过这么多人。在白玉京，他见到的是修士、道官、师兄们。在闭关室，他见到的只有墙壁。现在，他见到了凡人。卖布的妇人，挑担的货郎，玩耍的孩童，晒太阳的老人。他们不是修士，不懂修行，不知道白玉京，不知道道祖。他们只是活着。生老病死，悲欢离合。
这就是人间。
“玄舟，我们住哪里？”方远问。
沈玄舟回过神来。“找个客栈。”
两人在镇上找到了一家客栈。客栈不大，只有两层，但很干净。掌柜的是一个中年妇人，看到他们，笑着迎上来。
“两位道长，住店？”
“住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两间房。”
“一间。”方远说，“两间太贵了。”
沈玄舟看了他一眼。方远咧嘴笑了。“省点钱。”
沈玄舟没有反驳。“一间。”
妇人带他们上了二楼。房间不大，两张床，一张桌，一扇窗。窗户开着，能看到镇子的街道。沈玄舟把布包放在床上，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。阳光很好，风很轻。街道上人来人往，有人在买菜，有人在卖艺，有人在吵架。
人间。
方远在他旁边站着，也看着窗外。“玄舟，你说，凡人知道有白玉京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但不知道在哪里。对他们来说，白玉京是传说，是神仙住的地方。”
“那他们知道道祖吗？”
“知道。但不知道道祖是什么样的人。对他们来说，道祖是神，是高高在上的存在，不是人。”
方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们呢？我们是从白玉京来的，我们是道祖的弟子。对他们来说，我们是什么？”
沈玄舟想了想。“陌生人。”
方远愣了一下。“陌生人？”
“我们不认识他们，他们不认识我们。我们不会因为从白玉京来，就比他们高贵；他们不会因为是凡人，就比我们低贱。都是人。”
方远看着他，圆圆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？”
“以前你只关心修行。现在你开始关心人了。”
沈玄舟笑了。方远说过这句话，在他听完说书的那天。也许他真的变了。不是“变好”或“变坏”，是“变宽”了。他的心变宽了，能装下更多的人了。
“走吧，下去吃饭。”沈玄舟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