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槐树下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白玉京的星星很亮，比青冥天上的星星亮得多。不是因为离得更近，是因为白玉京更高——高到了云层之上，高到了尘世的灯火照不到的地方，高到了凡人的目光无法企及的高度。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穹上，像无数颗钻石撒在黑绒布上，有的很大，大到你能看到它们的光芒在微微跳动，像心脏的搏动；有的很小，小到你要眯着眼睛才能看到，但它们也在发光，也在跳动。
明天，他就要离开这里了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。也许几个月，也许几年，也许更久。寇名说“少则三年，多则十年”，但那是在闭关室里的时间。下山行走，时间更不可控。也许他走完青冥十四州，回来已经是十年后、二十年后了。也许他走到半路，遇到什么事，被困在某处，几年都回不来。也许他永远回不来了——不是“死”，是“回不来了”。像一条河流出了山谷，就再也回不到源头。
他舍不得。
不是舍不得白玉京的繁华——五城十二楼，云海仙鹤，道韵流转如星河。这些东西固然美，但看久了也会习惯，习惯了就会觉得理所当然，理所当然就不会再感动。他舍不得的是这里的人。大先生，那个在静室里喝茶、看道经、说“修行不是爬山，是走路”的老道士。寇名，那个在玉皇城大殿里叫他“小师弟”、在静室里给他倒茶、在天外天的虚空中独自梳理了三千年的白发道袍。余斗，那个冷硬如铁、从不夸人、却在他手上受伤后送来玉肌膏的二师兄。陆沉，那个躺在床上做梦、送他梦丹、说“山下风大，记得加衣服”的三师兄。还有方远——不，方远跟他一起走，不算舍不得。但方远的红烧肉，食堂的莲藕排骨汤，天市城茶馆里说书的老道士，天机阁里整理典籍的老周，演武场上讲道的飞升境道官，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、在路上遇到会拱手行礼的道官和记名弟子们。
他们对他好，不是因为他强——他一点都不强，元婴境在白玉京排不上号。也不是因为他是道祖弟子——道祖弟子的身份固然尊贵，但如果没有相应的实力，这个身份只会让人在背后议论。他们对他好，是因为他是沈玄舟。一个从观星台走来的、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、不偷懒不取巧不放弃的年轻人。大先生看中他的“干净”，寇名看中他的“稳”，余斗看中他的“骨气”，陆沉看中他的“悟性”。方远看中他的——方远大概什么都没看中，就是觉得他这个人值得交朋友。
沈玄舟摸了摸怀里的古书。古书温热，和心跳同步。他想，古书看中了他什么？不知道。但古书走了几千年，见过了无数人，最后选择了他。那一定是有原因的。他不问，也不怀疑。古书在，他就心安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有一颗星星特别亮，在天穹的正中央，像一个白色的光点，不闪烁，不动，就那么静静地挂在那里。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，久到眼睛发酸，星光在视线中模糊了、晕开了，像一朵白色的花在夜空中绽放。他眨了眨眼，星光又恢复了原状。
他想起了观星台。
那个破败的道观，墙壁上的阵法纹路，那幅精确的星图。他在观星台住过十几天，每天都在看星星。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，不知道什么是元气，什么是经脉，什么是修行。他只是躺在干草堆里，透过屋顶的破洞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那些星星很亮，比白玉京的星星还亮——不是因为离得更近，是因为观星台太破了，破到没有任何灯光干扰，破到你能看到的只有星星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风吹落的叶子，飘飘荡荡，不知道会落在哪里。现在他知道了，他落在了白玉京。落在了一群好人中间。
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。
沈玄舟没有起身，也没有回头。他听得出那个脚步声——沉稳，不急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像一棵老树扎根在大地上。不是方远的轻快，不是寇名的沉稳，不是余斗的冷硬，不是陆沉的飘忽。是大先生。只有大先生的脚步声，像他的道一样，平缓，绵长，不急不躁。
大先生推开了院门。
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，白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来，面容清瘦，颧骨微高，眼睛不大，但很亮。手里提着一个食盒，食盒是竹编的，边角已经磨得光滑发亮，不知道用了多少年。他走进院子，脚步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师兄？”沈玄舟站起来，转过身，看着大先生，“您怎么来了？”
大先生没有回答，只是走到石桌前，把食盒放在桌上，在石凳上坐下来。“来给你送饭。”
沈玄舟走过去，在对面坐下来。大先生打开食盒，从里面端出一碗面。素面，清汤，几根青菜，一个荷包蛋。面是热的，冒着白气，在夜风中袅袅上升，像一条细细的丝线，连接着碗和天空。汤是清的，能看见碗底的裂纹——碗是粗瓷的，碗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，像是被磕过的。沈玄舟认出这个碗，是大先生平时自己用的那个。大先生用自己的碗给他装面。
“吃吧